“一万一千七百亩。”
崔延年的手停住了。
把并州户籍的正本翻开了。
并州王氏一门,在册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加起来是多少,他一页一页往下找。
找到了。
一千三百四十亩。
“一千三百四十亩。”他念出声。
王庆说:“那是在册上的。”
“那剩下的一万三百六十亩呢。”
王庆没有答。
崔延年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册子上,王家名下只有一千三百四十亩。你说你管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亩,是谁的地。”
王庆跪下去了。
“大人,那些地……那些地都是别人的。”
“谁的。”
“各家各户的。”
崔延年说:“各家各户的地,你管什么。”
王庆伏在地上。
“大人,那叫投献。”
那天下午,崔延年问了两个时辰。
问得很细。
从王庆问起,问到管田的三个管事,问到底下十几个记账的,最后他让人把巷子外头那些佃户叫进来。
叫进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跪在院子里,一个一个答。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崔延年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投献是这么回事。
一个丁男,朝廷给他一顷地。八十亩口分,二十亩永业。
这一顷地,他要交租二石,交绢二丈,一年服二十天徭役。
年成好的时候,交得起。
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卖地。
可地卖了,租庸调还得照交。册子上他还是一个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朝廷的册子三年一造,中间卖了地,册子上不改。
所以卖了地的人,还得替那一顷地交税。
于是有人想出了投献这一条路。
把地献给王家。地契过到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王家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替他交税,一样是替他免徭役。
王家有人在县里,徭役的名单上,能划掉一个名字。
而这个人,从此在王家的地上种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问那十七个佃户里的一个。
“你原本有多少地。”
“回大人,一顷。”
“如今呢。”
“如今种王家的七十亩。”
“你交多少租。”
“五成。”
“朝廷的租是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朝廷的……朝廷的是二石。”
“一顷地打多少粮。”
“年成好,一百石。年成不好,六七十。”
崔延年在纸上算。
一顷地一百石,朝廷收二石。
七十亩地七十石,王家收三十五石。
崔延年把笔停住了。
“你交给王家的,是交给朝廷的十七倍。”
那佃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种。”
“大人……小的自己种不了。”
“为什么种不了。”
那人抬起头。
“贞观元年那场旱,小的把地卖了。”
“卖了以后呢。”
“卖了以后,册子上还有那一顷地,小的还得交租,还得服徭役。”
“小的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跑,跑了就是逃户,逃户抓回来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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