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今日才明白,他们从来不逃税,他们只是不报人。”
李渊笑着摇了摇头。
“臣又查了地。”崔延年说,“并州王氏名下在册的田,一千三百四十亩。”
“可他们管着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是投献来的。”
“投献的人,地在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朝廷的册子上,那些人还是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可他们种的是王家的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的声音低下去了。
“太上皇,臣算过,并州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按一人一顷,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并州在册的田,七十二万亩。”
“少了三百五十八万亩。”
后堂里静下来。
李渊在案后坐着。
“你叫崔什么来着。”
崔延年愣了一下。
“回太上皇,臣崔延年。”
“崔。”李渊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你们崔家没这么干?”
崔延年挠了挠头。
“回太上皇,臣不是崔家的。”
李渊抬起眼。
“不是崔家的?朕还以为你崔家的人要来弹劾朕,朕都准备下一个就去你崔家。”
“那什么……臣姓崔是不假。”崔延年尴尬的笑了笑:“可臣不是博陵那个崔家,也不是清河那个崔家。”
“臣家在同州,祖上三代种地。臣父亲是个乡里的账房。”
崔延年挠了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
“跟那两个崔家要说有关系吧……臣小时候听臣祖父说过,说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是一家人。”
“要说没关系吧,过了这么多年,还真没什么关系。”
“臣这一辈子,逢人就要解释一遍。”
“考进士那年,主考问臣哪个崔家的。臣说同州的。主考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进御史台那年,御史大夫也问了一遍。”
“臣如今三十一了,臣小半辈子都在解释这事。”
李渊在案后坐着,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你比朕强。”
崔延年愣住了。
“太上皇?”
“朕这个姓,”李渊说,“朕没法解释。”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延年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里。
“太上皇。”
“说。”
“臣有一句话,臣不知道该不该问。”
“有话说,有屁放。”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点丁,点出来之后,要均田。”
“对。”
“地从哪儿来,太上皇昨日说了,从他们手里来。”
“对。”
“可太上皇……”
崔延年往前走了半步。
“那些投献的人,地是他们自己献的。”
“他们不是被抢的。”
“他们是活不下去,自己把地送出去的。”
“太上皇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
“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后堂里没有一点声音。
李渊在案后坐着。
李渊看着底下这个人。
“崔延年。”
“臣在。”
“你这一句问得好。”
崔延年低下头。
“臣不敢。”
“比你昨日骂朕那半个时辰强。”李渊说,“你昨日骂的那些,朕早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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