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笑了。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陶邑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如同地上的星河。
范蠡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文种在越国山上的那次对饮。那时他们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可以改变天下。
如今文种已死,他也老了。天下依旧纷乱,陶邑依旧飘摇。
但此刻,他身边有妻有子,有酒有家。
这就够了。
“范郎,”西施靠在他肩上,“你在想什么?”
“想以后。”范蠡望着远方,“想范平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希望他是什么样子?”
范蠡想了想:“像他娘就好。心善,坚韧,明事理。”
西施轻轻笑了:“像他爹才好。聪明,能算计,会活命。”
范蠡也笑了:“那就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好。”
夜幕完全降临时,一家三口下山回家。
城中的灯火越来越亮,炊烟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饭香。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偶有笑声隐隐传来。
范蠡抱着睡着的儿子,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楚军营地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是晚点名。低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战争还在前方,乱世还在继续。
但今夜,至少今夜,这座城是安宁的。
范蠡推开猗顿堡的门,走进院子。
枣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几颗红枣挂在枝头,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西施说:“明年能结更多。”
范蠡说:“好。”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院子里,只有月光,只有枣树,只有一家人的脚步声。
夜深了。
而在百里外的琅琊大牢里,那个被扣押的燕商细作正蜷缩在墙角,听着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但他知道,会有人来救他。
这是姜禾告诉他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个未知的时刻。
海上,姜禾的船队正趁着夜色向北航行。公子阳生躺在船舱里,裹着厚厚的皮裘,咳嗽声断断续续。
姜禾站在船头,望着南边的方向。
那里有陶邑,有范蠡,有西施,有那个会叫“姜姨”的孩子。
她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他们。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等。
等这场乱局过去,等冬天过去,等春天再来。
船帆鼓满了风,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前路。
而在陶邑猗顿堡的书房里,范蠡刚刚写完今天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给杜衡的。
很短,只有几句话:
“衡儿:
听闻你在官学读书用功,先生夸你策论写得好,我很欣慰。
重阳节了,不知郢都可有登高的习俗?若有,便与同窗们一起去。多看看天地,心会宽些。
我在陶邑一切都好。你姑母虽已不在,但你还有我。待局势平稳,我去看你。
保重。”
封好信,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圆月。
九月九,重阳夜。
月正圆,人未圆。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圆的。
就像父亲说的,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有些东西,比如思念,比如希望,比如血脉,不会崩塌。
它们会像这月光一样,穿越千山万水,抵达该去的地方。
夜深了。
陶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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