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动用禁中御用的八抬大轿去正阳门外拦人。”
许清欢吹开酒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那顶重逾千斤的一品诰命珠冠,还有你头上这顶世袭罔替的靖北侯爵位,那是老皇帝亲手抛出来的饵。”
许战愣住:“圣上?咱们可是刚在镇北关替他保住了北境防线!”
“正因咱们保住了北境。镇北关大捷,九边军心大振。”
“老皇帝需要重赏我们,来安抚那几十万戍边将士的心,他不能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不赏可不行。”
许清欢眼底划过几分讥诮,继续说:“但他又怕许家一门双侯,功高震主。”
“这表面上是烈火烹油的厚赏,背地里,就是要把咱们许家架在风口浪尖的炭火上烤。”
“今日我们若真坐了那轿子,这骄恣僭礼的罪名一旦落入都察院和内阁的耳中,言官的弹劾折子能把陛下的大案压塌。这杯酒释兵权的局,就算是成了!”
许无忧点了点头。
“小妹看得透彻。你们不在京城的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许无忧的目光在两个弟妹脸上扫过,面色凝重:“许家如今在京城,看着是天子近臣,烈火烹油。”
“可实际上,从内阁到六部,再到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满朝文武已经把我们当成了头号眼中钉、肉中刺。”
“父亲在江南稍微行差踏错半步,咱们在京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许战听完,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面露凶光。
“怕个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谁敢在背后搞鬼,惹事生非,老子手里的黑铁锏认不得他身上的官服!”
“只要让我揪出来,非敲碎他那迂腐的脑壳不可!大不了,老子再回北境去打胡狗!”
“二哥,收起你那套武将的心思。”
“你回不去的,这京城就是个铁笼子。”
许清欢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敲击声让许战的怒火稍微凝滞。
“京城的杀机,从来都不在刀兵上。你拿铁锏敲碎一两个人的脑壳,换来的是整个许家满门抄斩。
“你这三品昭勇将军的印绶还没焐热,就能变成催命的绞索。”
许清欢字字诛心:“这里的刀子,在那些刀笔吏的笔头上,在那些言官的诛心之论里。杀人不见血,才是在京城做官的手段。”
许战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管低头扯下最后一块鹅肉塞进嘴里。
许清欢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半透明的肴肉放进嘴里。
肉质醇厚鲜美,她嚼得极慢,眼神渐渐变得悠长。
“江南好啊。”她忽然感叹了一句,“江南好!”
许清欢咽下肴肉,冷笑出声:
“咱们那位好陛下,一不肯裁撤冗官,二不肯缩减宫中用度,却偏偏要打江南的主意。”
“爹带着天子剑过去,这是在替陛下做恶人。那些大族,哪个在朝中没有门生故吏?爹抄他们的家,就是在绝朝中那些清流的根!”
这番剖析,让许无忧眼中闪过几分深意。他知道,这个心思缜密的小妹,脑子里必然又在盘算着通天的破局之法。
许无忧没有追问,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
“不论如何,今日全须全尾地回家了。天大的事情,有大哥在前面顶着。来!”
许战咧开嘴,抓起铁杯。
许清欢也端起酒盏。
三只杯盏在空中轻轻一碰。
醇厚的黄酒流下,暖意直接涌入四肢五脏,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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