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被全部点燃,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笔尖在宣纸上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急雨。
无人停歇,也无人抬头。
有人抄写得手腕酸胀发麻,只能趁着墨锭研磨的间隙,快速转动两下胳膊,又赶忙悬腕继续落笔。
一名年纪稍长的笔帖式瞥见纸上“非有神明主之”几个字,手腕哆嗦了一下,险些将笔尖的墨滴在白纸上。
他连忙咬紧嘴唇,生生稳住力道。
周遭把守的禁卫握着刀鞘,在屋里来回走动。
李公公站在门边。
拂尘的尾端平平稳稳地搭在左臂弯里。
一名内侍太监提着茶壶小跑过来,凑到他身侧,压低嗓音道:
“干爹!这卷子上的文句实在扎眼。若是散了出去,明早御史台那帮大人们看了,怕是要去撞柱子的。”
李公公偏头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陛下发了话的,誊一百份。散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太监的后脑勺。
“咱们是宫里的奴才,主子怎么说便怎么做。外头的大人是要撞柱子,还是要跳太液池。”
“那是主子操心的事,与你我有何干系?”
小太监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退走。
破晓。
神武门被人从内侧奋力推开。
几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驶出宫城。
车辙碾过石板路上的雪。
随行的小太监换上了市井小厮的短打扮,到了街口便四散分流。
靴步声混入早市渐渐喧闹的人群中。
一百张纸页,顺着隐秘的线路,在半个时辰内流入京师十二坊。
国子监。
博士书房内。
门窗紧闭。
四五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博士围聚在书案前。
案台中央,正铺着一张满是新鲜墨香的抄本。
一名年过半百的博士伸出两根手指,指着纸面上的一行字。
指尖未触及纸面,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哆嗦着嘴唇,扭头看向坐在上首位的老祭酒。
“祭酒大人!这……这……”他连吐出两个字,喉咙卡住。
“妄言!狂悖!”另一名博士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呼吸急促,“这分明是要掘断圣门正统的根基!是谁将这等秽文放入我太学学宫的!”
上首的太学老祭酒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深陷。
他伸出干瘪的手,一把抓起那张抄本。
老祭酒捏着纸团,呼吸急促,胡须颤颤。
周遭几名博士齐齐收声,连退半步。
书房内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半刻钟。
老祭酒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重新摊开手掌,将那个满是死褶的纸团放在案面上。
一点点、用力地将上面的褶皱向四面展平。
他盯着那展平后变形的字迹。
“各位,读读吧……”老祭酒终于出声,脸色兴奋却仿佛又带着悲凉,语气更是带着无尽的无奈。
……
国子监末等斋舍。
大雪在冷风中打转。
破旧的木门被北风撞得嘎吱作响。
一名穿着洗褪色单衣的寒门士子贴在门板后头。
外头的人四下张望两眼,从夹袄袖子里飞快抽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页,顺着门板底下的破缝塞了进去。
“就半个时辰!后半卷在丙字斋王兄那里等着过目,你快着些临!”外头的人压着嗓音隔门催促。
士子直接趴在地上,将那半张残本抽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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