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顿,想起姚贾曾经说过的话,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回,他是真的只剩一身“坦荡”了。
曾经在秦一路东行途中,哪些甘愿敛去的锋芒,渐渐融入烟火之中的柔软,慢慢通晓些的人情世故,融化心底的孤傲倔直,竟被用在这等事上,若是被他、他们知晓,不知会作何感想。
笑他不自量力,厌他自甘堕落,嘲他愚不可及,亦或是……
韩非轻轻摇头,掐断了纷乱思绪,没再想下去。
没有意义了。
万幸,这番倾尽所有的卑微,终究换来了入朝面君的资格。
那一夜,新郑月凉星寂,他彻夜未眠、秉烛达旦。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了一整夜,写了一篇言辞激愤、振聋发聩的奏疏,字字句句,皆是剖心沥血,韩非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心底尚存最后一寸滚烫期许:愿以一己之言,惊醒朝堂之上沉溺安逸、自欺欺人的梦中人;愿以满腔孤勇,为濒临倾覆的大韩,挣得最后一线存续生机。
天亮了,他换了那件空荡荡的深衣,将奏疏卷好,揣进怀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他求了不知多少日才得以踏入的宫门。
“大王,臣……”
话未说完,便被人跳出来厉声打断。
“韩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归国?!”
一名圆脸重臣快步冲出朝臣队列,姿态正气凛然,手指几乎要戳到韩非鼻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你作为质子,不好好在咸阳待着,擅自归国,是何居心?你这是要置我韩国信誉于何地!”
韩非抬眸望向此人,眼底只剩一片寒凉清醒。
他认得这人。
昨日正是他,收下自己整车绫罗帛锦……
韩非压下心头的讽刺,望向御座上懒洋洋斜倚着的韩王,急切辩解:“臣并非擅自——”
“无需狡辩!质子擅离秦地,便是背约失信!”
又一名须发花白的王室宗亲愤然出列,老目圆睁,语气狠戾至极,恶狠狠地指着他,仿佛是他,将韩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秦国若以此为由发兵,这责任你如何担当得起,你分明是想借秦人之手,毁我韩室!”
这个人,前日,一箱玉器……
韩非心中怒急,上前一步,刚欲开口,立刻有人将他挤开,面向御座,拱手疾呼:
“质子无故归国,这其中必有蹊跷,说不定是秦王设下的圈套,让他回来蛊惑君心,大王,不可不防啊!”
“说不准他就是秦国的奸细!”
“他在秦国这么久,怕是早就忘了韩国的恩义!”
“他就是想让韩国失信于天下!”
“应当拿下!拿下!”
一句接一句,像浪头一样涌上来,层层叠叠,根本不给韩非半点插话的间隙。
他立在大殿中央,被众人推来搡去,进退不得,耳畔嗡嗡作响,满殿的嘈杂声像浪潮一样拍过来,将他彻底淹没。
韩非低下头,看见自己怀中被视作最后希望的奏疏上。
原来,即便治好了口疾,这朝廷,也依旧没有他开口的余地吗?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污水一盆一盆的往自己身上泼,每个人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将他踩倒鞋底,撵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何必呢……
他早就陷入泥地了。
彻骨的悲愤与寒凉死死堵满肺腑,胸腔翻涌欲裂,喉间骤然冲上一股浓烈腥甜。
韩非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扬手,狠狠推开身前一众围堵叫嚣、满脸狰狞的朝臣。
人群猝不及防,顿时散乱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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