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刺激填充的、短暂的亢奋。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动作娴熟甚至有些机械。赢了,嘴角扯动一下,没有笑意;输了,低低骂一句脏话,重重敲一下鼠标,然后迅速点击“重新开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头发油腻,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身上是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领口有些变形,隐约能看到上次吃东西滴落的油渍。
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快六个小时。下午从出租屋那张凌乱的床上爬起来,头昏脑涨,泡了碗面草草吃完,就溜达到了这里。开机,登陆游戏,然后便是漫长而重复的杀戮与虚拟的征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屏幕右上角跳动的数字,和一局又一局游戏的开始与结束。饿了,叫网管泡碗面;渴了,喝网吧里廉价的、糖精味过重的饮料。上厕所的间隙,他站在网吧门口,点燃一支烟,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暮色和亮起的、稀疏的路灯,眼神茫然。烟雾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似乎能带走一点什么,但留下更多的是空虚。他不太去想白天发生了什么,也不太去想晚上要去哪里,更不去想明天。游戏里的枪炮声和耳机里的重金属,足以填满他所有的听觉和思维缝隙,让那些烦人的、隐隐作痛的念头没有浮现的机会。他只是需要待在一个人多、嘈杂、却又互不关心的环境里,被屏幕的光和虚拟的声响包裹,直到那个必须离开的时刻到来。
晚上十一点,“皇冠”KTV,最大的包厢“帝王厅”。
光线迷离变幻,镭射灯球旋转着,将破碎的光斑投向每一个角落。空气滚烫,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各种香水、香烟、果盘甜腻以及人体散发的热意。音乐震耳欲聋,是时下最流行的、节奏强劲的舞曲,低音炮震得人心跳都跟着发慌。
江燕燕坐在长沙发中间,被左右两个男人夹着。她穿着一条亮片吊带短裙,银色的,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勾勒出年轻饱满的身体曲线。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眼线飞挑,假睫毛长得像扇子,唇膏是鲜艳的玫红色。她笑着,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洋酒,里面加了冰块,叮当作响。
“王总,李哥,再喝一杯嘛!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带着刻意的娇嗲,穿透嘈杂的音乐。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左边那个秃顶、腆着肚子的“王总”碰了一下,又侧过身,和右边那个戴着粗金链子、手不安分地搭在她大腿上的“李哥”碰杯。动作熟稔,笑容标准,眼角眉梢都是风情,看不出丝毫勉强。
“哈哈,燕燕说话就是中听!喝!”王总显然喝高了,满脸油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江燕燕裸露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摩挲。
江燕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笑得更甜,主动又给他把酒满上:“王总海量!李哥,你看王总都喝了,你这杯可不能养金鱼哦!”她巧妙地侧了侧身,既没完全挣脱王总的手,又似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同时用酒杯和话语牵制住另一边的李哥。
李哥嘿嘿笑着,目光在她胸前逡巡,灌下酒,手却更往下滑了些。“燕燕,光喝酒没意思,来,陪哥哥唱个《知心爱人》!”
“好呀!李哥唱歌最好听了!”江燕燕放下酒杯,拿起话筒,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像浸在冰水里,一片麻木的冷。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令人作厌的触感,能闻到旁边男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汗味和古龙水也掩盖不住的油腻。胃里因为混合了太多酒液和憋闷,隐隐有些翻腾。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吐,不能推开,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厌恶。她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开心,让他们掏钱开更多的酒,点更贵的果盘。她的收入,她和沈帅在这个城市赖以生存的那点微薄保障,都系于这虚假的笑容、这娇嗲的嗓音、这强忍不适的身体接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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