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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鸿恩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府的。他只记得，自己从三皇子的雅间里出来时，头重脚轻，像丢了半条命。
后来他换了家酒肆，一壶一壶的柳叶青，混着脸上不经意流淌的眼泪一起灌进肚子，灼的他五脏六腑都疼。
一夜过去，他酒醒了大半，五脏六腑的疼却还在。
但他还是挣扎着起床，去了他父亲的书房。
一路上，他想起了一件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他这个姨娘生的，在府里向来不受重视，吃穿住行，日常用物，样样比两个嫡出的兄弟差了许多。
他们在七八岁的年纪，各个都有珍惜的宝物玩具，他记得嫡兄有一整套黄檀木雕成的舟船摆件。
精雕的龙舟、楼船、牵马小的车，有的能浮水，有的能推走，精细得像放大了就能载人一样。
那时他羡慕得不行，跟周姨娘哭闹，说他怎么就倒霉，投生到了她这个姨娘的肚子里。
后来周姨娘当了自己进府时，唯一戴着的一根金簪，请人给他做了个精巧的鲁班锁。
他宝贝得，恨不得睡觉都要搂着。
可就这么一样鲁班锁，还让他嫡兄相中了。
他要抢，他不想给，却不得不给。
嫡母在上，贺鸿恩知道自己守不住。
所以他摔了那鲁班锁，摔得碎碎的。
那些他注定要失去的东西，与其好好地交于别人，还不如碎在地上，谁也抢不到手。
贺怀上朝还没有回来，贺鸿恩独自在书房等了他许久，等父亲回来后，立马跪了下去。
“父亲，儿子等不及了，三皇子欺人太甚，让我七日内就给出和离书。”
“和离书写出来容易，可丢脸的是我们整个贺家！”
贺怀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明显已经有了主意。
“你也不用拉整个贺家出来，这事我已有主张，不过你也得愿意才是。”
“我愿意！”
贺鸿恩问也没问，答得毫不犹豫。
只要沈清澜能死，只要三王子没办法从他手里把什么夺走。
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
“先别答应的这么早，沈氏得死，你我还得从这件事中被摘出来，不然三皇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父亲，是想找个替罪羊替我们办成这事？”
“你的生母周姨娘，这件事只有她去办才最合适。”
贺怀身上穿着件墨绿色绣黑色墨竹的长袍，在这光线昏暗的书房内，那颜色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贺鸿恩望着他，突地打了个寒颤。
“父亲，不、不行，姨娘虽只是姨娘，但毕竟生我育我，她、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就因为如此，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那日沈氏离家，你姨娘去拦她，两人撕扯间露出了你姨娘手臂上的旧伤，沈氏问她是怎么伤的，为什么忘了。”
“只这一句，你姨娘这几日一直疯疯癫癫，每天躲在房里，嚷着自己头疼欲裂，还说自己不该叫这个名字，更不该是个妾。”
“她既活的痛苦，就不如为你这个儿子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你自己想一想吧，若是同意，下午就让人把你姨娘送上山去。”
“她身为你的生母，去探望离家的儿媳，再正常不过了，没人会怀疑什么的。”
贺怀说完就不再言语，埋头处理自己的公事，像之后的事都与他无关。
同意与否，都是贺鸿恩一个人的选择。
贺鸿恩跪坐在地上，眼前划过周姨娘的脸，又划过沈清澜当年在树下接受他求娶的模样，最后又想起了那被他摔在地上的鲁班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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