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官吏,此刻在杜伯渊重申“根本”之后,又露出了犹豫和退缩的神色。维护现有秩序,总是看起来最安全、最“正确”的选择。
玉台之上,神光依旧波动,但依旧沉默。阎君们在等待,等待牛嘉如何应对这顶“危害稳定”的帽子。
红缨的手,再次悄然握紧了牛嘉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牛嘉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怒,以及对那些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就将个体苦难归结为“执行偏差”或“必要代价”之人的冰冷恨意。
牛嘉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也没有被指控后的激动或惶恐。反而露出了一丝……更加清晰的,近乎悲悯的神情?那悲悯,不是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看到某种巨大谬误却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稳稳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杜老先生,各位大人。”
他的目光先与杜伯渊对视,那目光平静得让杜伯渊微微蹙眉。
“您说,维护古律,就是维护秩序。我听到了,也听懂了您的意思——古律即秩序,秩序即稳定,稳定高于一切,包括个体的苦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世家代表。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牛嘉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疑问,“贞观年间,陈氏女被锁阴宅百年,怨气爆发,吞噬三十七口,波及阳世百人,这是‘稳定’?”
“元丰年间,渔家女魄散痴傻,污染忘川三百里,至今未解,需要孟婆汤原液日日压制,这是‘秩序’?”
“还有红缨,还有玉简中记载的另外一百三十五个魂魄,他们因这‘古制’而承受的煎熬、产生的怨念、最终引发的或大或小的混乱——这些,都是维护您口中那个‘秩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牛嘉的语气始终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一连串的反问,却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维护古律即维护秩序”这个宏大叙事之下,血淋淋的现实代价。
杜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执行或有偏差,个案不能代表全体!古律本意,乃是……”
“本意是好的?”牛嘉打断了他,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杜老先生,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说法了。‘本意是好的’,‘下面执行歪了’,‘只是个例’……然后呢?然后那些‘偏差’下的魂魄,他们的痛苦就活该承受?他们引发的祸乱,就是‘必要的代价’?而制定和执行这‘本意是好的’古律的人,却永远站在‘维护大局’的制高点上,无需为任何具体的苦难负责?”
牛嘉向前微微倾身,他的目光锐利起来。
“如果一种‘秩序’,需要靠不断制造新的痛苦和混乱来‘维护’,如果它不能阻止甚至纵容‘执行偏差’对无数魂魄造成伤害,如果它高高在上,对个体的呐喊与苦难充耳不闻,只强调自身的‘稳定’与‘法统’不可动摇——”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沉重的空气涌入肺腑。
“那么,我想再问一次,诸位阎君,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之中。
“这维护的,究竟是‘秩序’,还是……‘特权’?”
“是让阴阳两界真正安宁和谐的‘大道’,还是仅仅让某些存在可以永远凌驾于规则之上、让万千魂魄在恐惧和压迫中保持沉默的……‘枷锁’?”
话音落下。
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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