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田氏中土武人常年操练、规整训战的结果,是经过无数部落厮杀、海上劫掠打磨出来的实战阵形。
接舷战骤然打响。
强弩破空,前排登船的数名岛众应声落水,鲜血瞬间被翻涌的海水冲淡。可余下之人毫无退意,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身拼死冲上大船。
近身肉搏之间,汉军新兵第一次直面海岛死士的凶悍。
内陆兵卒惯于列阵而战、进退有序,讲究阵型配合、章法攻守。可这些岛夷全然不顾死伤,打法野蛮凶悍,招招搏命,不顾自身破绽,只求换命杀敌。刀锋劈砍、骨矛突刺,嘶吼声沙哑凄厉,盖过了浪涛之声。
甲板湿滑、空间狭窄,大军阵形无从展开。
规整的步战章法,在混乱的接舷肉搏中全然失效。新兵从未见过这般不计生死的打法,心底的傲慢瞬间被恐惧碾碎。有人手脚慌乱,长矛刺出不及收回,便被近身劈杀;有人初见血腥场面,心神动摇,稍稍退缩半步,便被寇众趁势突破防线。
中层队官厉声喝止,挥舞长刀督战,却压不住阵中渐起的慌乱。
海浪颠簸不休,船身时时起伏,内陆兵卒难以站稳,而海岛寇众早已习惯沧海风浪,在摇晃的甲板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优劣之势,瞬息逆转。
更致命的是,寇船源源不断赶赴战场。
后方不断有新的快船从雾中驶出,层层合围,截断退路,分割汉军船队。每一艘被缠上的官船,都陷入以少敌多的苦战。
不多时,一艘护航战船率先起火。
有数名悍勇岛众冒着箭雨登船,纵火焚烧帆缆。干燥的桅杆、帆布遇火即燃,黑烟滚滚冲天,火苗顺着海风快速蔓延。船上兵卒既要近战御敌,又要救火堵漏,顾此失彼,阵形彻底溃散。
落水者、伤者、死者层层叠叠积在船板与海面之间。海水被血色浸染,随浪起伏,触目惊心。
护航校尉站在主船船头,望着四周溃败乱象,心底寒意彻骨。
他至此才彻底明白,朝野传闻尽数失真。
东海之寇,绝非孱弱蛮夷。他们有精锐统御、有规整战法、有悍不畏死的血性,更有常年沧海厮杀打磨出的实战本能。看似蛮荒海岛,养出的却是一群绝境求生、以杀为业的死敌。
再战下去,整支船队必将全军覆没。
无奈之下,校尉咬牙传令:收拢残船,拼死突围,放弃护航货船,全力撤出战圈。
残存的汉军战船劈开合围,顶着箭雨与追击的寇船,艰难调转航向,朝着齐地港口仓皇返航。
身后海面,货船尽数被截,熊熊火光映暗沧海,海贼的呼啸声久久回荡在波涛之上。
一场本该轻松摸底的护航之战,以惨败收场。
残船归港的消息,当日便送入临淄王府。
赵霆捧着战报,久久沉默。
此前所有的情报、所有的预估、所有的侥幸,尽数被这场败仗击碎。
他终于看清了对手的真面目。
田嵩借他的造势凝聚全岛,攒出数万联军,绝非虚张声势。这群盘踞东海的寇众,有中土精锐为骨,有海岛悍民为肉,战法成熟、心性狠厉、战力彪悍,是实打实的百战劲敌。
他当初随手造出的一场边患,如今已然长成一头盘踞沧海、獠牙毕露的巨兽。
四万水师新兵,看似声势浩大,可大多未经实战、心性稚嫩。
而对面的每一名士卒,皆是在厮杀与恐惧中淬炼出来的死士。
海风穿入窗棂,带着远洋的寒意,浸透周身。
赵霆心底最后一丝轻敌与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这场跨海之战,从来不是一场可以投机取巧、敷衍收场的边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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