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吊儿郎当地散在官道上,三五成群,有的扛着枪,有的把枪拿在手里当拐杖使。
队列松松垮垮,前后脱节严重。
军纪之烂,一目了然。
但仔细看。
这帮人虽然散漫,身上的甲却穿得严严实实。
铁叶甲、皮甲、锁子甲,五花八门。
有些甲片上还带着暗褐色的旧渍,是血。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百姓的。
洗不掉了,或者压根没洗过。
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
寻常兵卒行军时的眼神,要么木讷,要么畏缩。
这帮人都不是。
他们的目光散漫得近乎慵懒,像是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正眼去瞧。
可就在这层百无聊赖的表皮底下,偶尔会有一丝极快的一闪而过。
那东西没有名字。
见过它的人,多半已经没机会给它起名字了。
这就是蔡州兵。
吃人军。
秦彦晖骑着一匹灰色的矮脚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没有打帅旗,身上也没穿什么显眼的甲胄。
暗青色圆领袍底下套着锁子短甲,腰间挂了一口横刀和一枚铜鱼符。
远看跟一个押粮的录事差不多。
他刻意如此。
行军途中,主帅越不起眼越好。
省得招箭。
秦彦晖骑在马上,半阖着眼扫视两侧的山坡。
大云山他来过几回,地形不算陌生。
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风向不对。
六月的山里,午后应该刮的是南风。
可此刻的风是从两侧的坡上往谷底灌的。
风里头带着一股青草和落叶腐烂的味道。
正常。
山谷里嘛,风向本来就多变。
但秦彦晖心里不踏实。
他转头朝身旁的亲将说了句什么。
亲将点了点头,纵马往前队跑去,大约是去催斥候回来报信。
然而为时已晚。
前队的民夫已经走进了鹞子口。
谷口不宽。前面的辎重车先挤进去了,后面的人跟着涌。
五千民夫加一万蔡州兵,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了足有三四里长。
前半截已经深入谷中,后半截还在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慢吞吞地挪。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带着尖啸的鸣镝箭从左翼坡顶射上天空。
箭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烟,随即炸开。
鸣镝声刺破了山谷里的寂静。
鸟群炸了。
树冠里扑腾腾飞出一大片黑影。
然后。
两侧山坡同时爆发了。
“放!”
左翼。
右翼。
上千张弓弩同时击发!
弩矢如飞蝗一般从坡顶倾泻而下,钉进谷底的人群里。
密集到不需要瞄准。
谷底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民夫、蔡州兵、骡马、辎重车。
人挨着人,肩碰着肩。
弩矢落下来,几乎是闭着眼射都能扎到人。
凄厉的哀嚎瞬间淹没了整条山谷。
民夫们最先崩溃。
这帮人手无寸铁,连甲都没有。
弩矢射过来,穿透布衫如同穿纸。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后面挤着蔡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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