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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第426章 大云山
命的份上。

    等打完了,找根布条子缠一缠,灌两口烈酒,躺上十天半月,又是一条好汉。

    他是这么想的。

    可这回,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枪尖捅进去的地方正朝外翻着一圈暗红的肉,血是涌出来的。

    一股一股的,跟着心跳的节奏往外蹿。

    裤腿早就湿透了,连靴子里都灌满了,脚底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滑得站不住。

    陈阿狗的脑子开始发飘。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灶上的油烟。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用。越眨越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在大太阳底下,他竟然觉得冷。

    他嘶吼一声,伸手一把攥住了枪杆。

    攥得死紧。

    这不是脑子指挥的动作。

    脑子早就不管用了。

    是手在动。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从江南到湖南。

    二十八年里,这双手攥过枪杆、攥过刀柄、攥过别人的头发、攥过从死人肚子里淌出来的滑腻肠子。

    攥得太多了。

    多到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

    这双手不需要脑子。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枪杆被攥住的一瞬,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拧了半圈。

    这是蔡州老卒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野路子。

    掌心拧住杆身,五指反扣,拇指死死卡进枪杆上那道被汗水磨出来的凹槽里。

    对面的枪兵猛抽了两下,没抽动。

    第三下使了蛮力,枪杆在陈阿狗掌心里"吱"地滑了一寸,磨掉了一层皮,掌心立刻渗出了血。

    但没松手。

    陈阿狗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挑了过去。

    这一挑也不是瞄着来的。

    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刀尖是顺着铁盾的底沿往上钻的。

    盾底和地面之间那道三寸宽的缝,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杀人缝。

    教他这一招的是个老什长。

    老什长后来死在了宣州城下。肠子被枪挑出来,挂在城墙的麻绳上晒了三天。

    但这一刀活了下来。

    刀尖从铁盾的底沿钻进去,扎在了枪兵的小腿上。

    “啊——”

    枪兵惨叫一声,松了枪。

    陈阿狗还想再补一刀。可他的大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血流得太快。

    膝盖一软,他又跌坐了下去。

    身后的两名蔡州老卒踩着他的背爬了上去。

    “杀!”

    一个攥着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宁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宁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松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着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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