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亲兵,这个年轻人跟了他十二年。
当年从长沙入伍的时候,还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黄口竖子。
如今也满脸胡茬,眼角有了皱纹。
“去告诉弟兄们。”
秦彦晖的声音反倒稳了下来,稳得不像是个刚被袍泽出卖的人。
“放下兵器,乞降。”
“将军!”
“乞降。”
秦彦晖重复了一遍。
“宁国军的刘靖不杀俘!”
“弟兄们降了,至少能活。”
亲兵的嘴唇哆嗦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滚了下来。
秦彦晖转过身,面朝着洞庭湖。
月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蔡州的时候。那时候天下大乱,秦宗权割据蔡州,手下的兵没有军粮,便把百姓当做口粮。
“两脚羊”,他们是这么叫的。
他亲眼见过那些事。腌制尸体,风干人肉,用大车拉着当军粮。
他没有拦过,也没有劝过。
他只是默默地跟着大军走,走到哪里便杀到哪里。
后来到了湖南。
跟着马殷打天下。日子渐渐安稳了些,那些吃人的旧事也渐渐被埋到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以为自己洗脱干系了。
可是洗得干净么?
手上沾过的血,骨头里渗过的人油,用一辈子的清水都洗不掉。
如今,楚国灭了。
先主死了。
连跟了几十年的袍泽都把他卖了。
天道好还。
大约,这就是报应吧。
他从腰间拔出了横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投降刘靖,他十有八九能活。
刘靖不杀俘。可他不想活了。
打了不知多少年的仗,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背了不知多少孽债,到头来连一个信得过的袍泽都没有。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先主不在了。”
他低声说。
“楚国也不在了。”
他把刀横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我这辈子,亏欠太多。”
“杀过的人还不完,吃过的苦头也还不完。”
“就这么着吧。”
秦彦晖从腰间拔出横刀。
那名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去。
"将军!"
他扑得太迟了。
秦彦晖自刎的动作太快,快得出奇。
一个老将,连死都是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迟疑和拖泥带水。
刀刃切入。
血线从颈间喷出。
亲兵扑到他身边的时候,只来得及扶住他向前栽倒的身躯,两个人一起跌落在码头的石阶上。
"将军——"
亲兵跪在石阶上,双手捂住秦彦晖颈间的伤口,热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
秦彦晖的身体晃了两下,渐渐沉了下去。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
不动了。
亲兵就那样跪在他身边,两手染红,望着洞庭湖的方向,没有说话。
消息传开得很快。
战场上的蔡州兵是从喊杀声的变化中察觉出异样的。
后阵忽然安静了。
"将军殁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一声。
声音不大,却比战场上任何厮杀声都刺耳。
前阵正在与宁国军绞杀的蔡州老卒们,动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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