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这是我最后的画。帮我让他们记住。弗兰克。”
他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第一页,是喀土穆的城墙,远处是马赫迪的军营。第二页,是戈登将军在总督府里的样子,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第三页,是城中饥饿的百姓,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绝望。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喀土穆最后的日子,每一笔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最后一页,是一张速写,画的是总督府的台阶。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画面,望着远处的尼罗河。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一八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我把我的灵魂画在这里。记住我们。”
威廉捧着速写本,坐在领事馆的台阶上,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哭。第一次是一八七一年,在巴黎,他听说索菲被枪毙的时候。
十二
一八八五年三月,威廉回到了伦敦。
他把弗兰克的速写本交给了《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并附上一篇长长的悼文。那些画发表后,再次轰动了整个英国。人们看着那些画,仿佛亲临喀土穆,看见了那座即将陷落的城市,看见了戈登将军最后的身影,看见了那些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的人们。
但在所有的画里,最打动人的是最后一幅——那个背对画面、望着尼罗河的白袍人影。
有人说,那是戈登。
有人说,那是弗兰克自己。
有人说,那是每一个在喀土穆死去的人。
威廉知道真相。那幅画,弗兰克画的是他自己。他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最后一次看着尼罗河,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他画完之后,把速写本交给那个商人,然后转身走向了战场。
他在喀土穆陷落的那一天,和戈登一起,死在了总督府的台阶上。
十三
一八八五年四月,威廉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林墨卿写的,厚厚一叠,足足有十几页。威廉拆开信,一边读,一边慢慢露出笑容。
林墨卿的信里写的是他在中法战争中的经历。一八八三年十二月,法国进攻越南,中法战争爆发。林墨卿作为《申报》的特派记者,跟随清军去了前线。他写了镇南关大捷,写了谅山战役,写了两国在谈判桌上的明争暗斗。他还写了很多士兵的故事——那些年轻的、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被拉到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抵挡法国的洋枪洋炮。
“他们很多人不知道法国在哪里,”林墨卿写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但他们还是冲上去了,死在那些他们不懂的事情里。我替他们记下来。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信的末尾,林墨卿提到了他的女儿。
“我给她取名林慕青。慕,思慕的慕;青,青天的青。希望她长大以后,能看见没有硝烟的天空。但我知道,这很难。只要还有战争,天空就不会干净。
威廉,你那边怎么样?苏丹的沙漠,比我见过的任何战场都可怕吧?我在报上看到了弗兰克·维泽特利的画,也看到了你写的悼文。又一个见证者走了。但我们会替他继续见证,对吧?
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记住那些死了的人。
林墨卿”
威廉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和那两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一起——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亨利·维泽特利的,一枚是索菲留在君士坦丁堡的(他后来让人去取回来了)。三枚徽章并排躺在抽屉里,镂空的镜头对着天花板,仿佛在看着什么。
他看着那些徽章,突然想起弗兰克最后留给他的那幅画。那个背对画面、望着远方的人影。
也许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写照。
-->>(第6/7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