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八月五日,上海码头。
威廉·克莱尔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林墨卿差点没认出他来。
二十三年不见,威廉老了太多。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蹒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蓝得像冬天的大海,里面藏着无数战场上的记忆。
“林!”威廉看见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二十三年了!”
林墨卿也抱住他,两个老人站在码头上,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孩子。周围人来人往,搬运工喊着号子,小贩吆喝着叫卖,外国水手大声说笑着走过。没有人注意这两个抱在一起的老人。
“你老了。”林墨卿说。
“你也是。”威廉说。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四
那天晚上,他们在外滩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
酒馆里烟雾缭绕,挤满了水手、商人和各国的冒险者。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杯威士忌。威廉掏出烟斗,慢慢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
“我儿子托马斯,”他说,“九岁了,长得像我,脾气也像我。他妈妈整天担心他长大了也当记者。”
林墨卿笑了:“我女儿也九岁,叫林慕青。她今天早上塞给我一个布娃娃,让我带着上战场。”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布娃娃,”他重复道,“布娃娃。我当年上战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儿子昨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爸爸,你打完仗早点回来,不要死在外面’。我看了,差点没哭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酒馆里的喧闹声仿佛离他们很远。
“威廉,”林墨卿问,“你见过那么多战场,有没有哪一次,让你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威廉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他说,“索菲死的时候,我觉得撑不下去了。弗兰克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撑不下去了。但后来我发现,只要还有战争,只要还有人死,我就必须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人替他们记住。”
林墨卿点点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地划过喉咙,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朝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威廉问。
“很糟。”林墨卿说,“日本出兵比清廷快,现在已经占领了汉城。他们在扶植自己的傀儡,清廷派去的军队还在路上。这一仗,凶多吉少。”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我在伦敦听说,日本人的军队训练得很好,装备也很新。清廷的军队……恐怕不是对手。”
“我知道。”林墨卿说,“但我还是要去。我是中国人,我欠这里的人。”
威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五
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五日,林墨卿和威廉抵达朝鲜仁川。
那是一座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城市。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脸上全是惊慌和绝望。日本兵在街上巡逻,见人就盘查,稍有可疑就抓起来。朝鲜的官员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衙门和满地的文件。
他们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一个姓朴的年轻人,会说一点英语。朴告诉他们,日本人和朝鲜人已经打起来了,清廷的军队驻扎在平壤,那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
“你们要去平壤?”朴瞪大眼睛,“那里在打仗!会死的!”
威廉笑了笑:“我们就是去看打仗的。”
朴看着这两个老头,像看疯子一样。
六
从仁川到平壤,他们走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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