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签的协定!德国投降了!”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还有他在凡尔登和索姆河见过的无数张脸。他们等不到这一天了。
“带我出去看看。”他说。
沈亦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医院。
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民,都在欢呼,在拥抱,在哭泣。有人挥着旗帜,有人唱歌,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林墨卿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巴黎围城结束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那时候他想,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
但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字,又打起来了。
现在,这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也结束了。
下一次呢?
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战争就没有真正结束。
十八
一九一九年春天,林墨卿终于回到了上海。
七十二岁的他,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直不起来,走路要拄着拐杖。但他的手还能写字,他的眼睛还能看,他的心还记得。
林慕青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码头等他。
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她看着这个从船上走下来的老人,有点害怕,躲在妈妈身后。
“晚晚,”林慕青蹲下来,对她说,“这是你爷爷。”
小女孩探出脑袋,看着林墨卿。
林墨卿也看着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娃娃,递给小女孩。
“这是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的,”他说,“它陪了爷爷三十五年。现在送给你。”
小女孩接过来,看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你看见的那些人,都死了吗?”
林墨卿愣住了。
林慕青也愣住了。
“晚晚!”她轻声喝道,“不许胡说!”
但林墨卿摆了摆手。他蹲下来,看着孙女的眼睛。
“是的,”他说,“都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看?”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如果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真的死。”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很久。她不懂。但她记住了爷爷的话。
很多年后,当她站在叙利亚的废墟中,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时,她会想起这个春天的下午,想起爷爷说的这句话。
如果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真的死。
十九
一九一九年秋天,林墨卿收到了威廉的最后一封信。
信是从伦敦寄来的,很短:
“林:
我要走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也许更短。我不怕死,我见过太多死了。我只是在想,那些我们记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知道吗?
托马斯在前线受了伤,但还活着。他说战争结束后要继续当记者。我劝他别干了,他不听。他像当年的我一样,什么都拦不住。
我把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速写本都留给他了。他会替你、替我、替索菲、替弗兰克、替阿尔弗雷德,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林,这辈子认识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威廉”
林墨卿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和那些徽章、那些日记、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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