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卡帕说,“什么都不懂,拿着一台相机到处跑。托马斯看见我,问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说:‘拍照。’他说:‘拍照干什么?’我说:‘让人看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让人看见不够。要让人记住。’然后他给了我这枚徽章。他说,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父亲是从一个中国记者那里得到的。那个中国记者,叫林墨卿。”
林慕青听着,眼眶湿了。
卡帕看着她,轻声说:“托马斯说,那个中国记者是他父亲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们在凡尔登一起待过,在索姆河一起待过。他父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中国记者的照片。”
林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托马斯叔叔现在在哪?”
卡帕沉默了很久。
“西班牙,”他最后说,“一九三八年,埃布罗河战役。他和我一起在前线,一颗流弹打中了他。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按快门。”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托马斯叔叔。那个在沈阳街头遇见的人,那个教她拍照的人,那个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有用”的人。他也死了。
“他的相机呢?”她问。
卡帕从包里拿出一台老旧的莱卡相机,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见到林家的人,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林慕青接过那台相机,轻轻抚摸着。相机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镜头上没有一丝划痕。她翻过来,看见相机底部刻着几个字:
“To Thomas, from W.C. 1919”
威廉·克莱尔送给儿子的礼物。
一九一九年。
那一年,她父亲还活着。
那一年,她刚满九岁。
四
接下来的几天,卡帕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他带林晚去拍照,教她怎么用相机,怎么构图,怎么在炮火中保护自己和设备。他告诉她,拍照不是按快门那么简单,是用眼睛看,用心感受,用命去换。
“你看,”他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搬砖的老人,“那个人,他的房子被炸了,他在废墟里找能用的东西。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麻木。这种麻木,比悲伤更可怕。”
林晚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为什么更可怕?”她问。
“因为悲伤说明他还在乎,”卡帕说,“麻木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的人,和死了没区别。”
林晚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
她想起爷爷说的那些话,想起妈妈写的那些报道,想起托马斯叔叔拍的那些照片。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在乎。
让人在乎那些死去的人,让人在乎那些活着的人,让人在乎那些看不见的真相。
五
一九四一年春天,沈亦云病了。
他七十四岁了,跟了林墨卿一辈子,又跟了林慕青十几年。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但他一直不说。直到有一天,他在写稿子的时候突然倒下去,林慕青才发现,他已经病了很久。
医生说是肺病,活不了多久了。
林慕青守在病床前,看着这个跟了父亲几十年的老朋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亦云叔,”她轻声说,“你好好养病,会好的。”
沈亦云笑了,那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慕青啊,”他说,“你骗不了我。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要死的人,知道死是什么样的。”
林慕青没有说话。
沈亦云看着她,慢慢说:“你父亲走的时候,我在旁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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