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开始四处采访。
他去看那些刚从奠边府撤下来的法军俘虏。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恐惧,说起越盟的丛林,像说起地狱一样。他去看那些从北方逃来的难民,他们挤在教堂里、学校里、任何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他去看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湄公河三角洲,法国人和越盟还在打,每天都在死人。
他一直在拍,一直在记。胶卷用完了,就托人从香港买。笔记本写满了,就再买一本。
有一天,他在一家咖啡馆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美国记者,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正在角落里写稿子。他抬起头,看见林卫国胸前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用英文说,“莱卡。我有一台一样的。”
林卫国走过去,和他聊了起来。
那人叫大卫·邓肯,是《生活》杂志的摄影师。他在二战时拍过太平洋战场,现在来越南拍这场新战争。
“你是中国人?”邓肯问。
林卫国点点头。
邓肯看着他,突然问:“你认识罗伯特·卡帕吗?”
林卫国愣住了。
“我听说,”邓肯说,“他有一台莱卡,后来送给了一个中国女记者。那台相机,就是你手上这台吧?”
六
那天下午,邓肯给林卫国讲了很多卡帕的事。
他讲卡帕在西班牙拍的那张《倒下的士兵》,讲卡帕在诺曼底登陆时拍的那些模糊的照片,讲卡帕在太平洋战场差点被炸死。他讲卡帕怎么喝酒,怎么笑,怎么在战场上开玩笑。
“他是个疯子,”邓肯说,“也是天才。他用镜头让人看见战争,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林卫国听着,没有插话。
最后,邓肯问他:“你来越南干什么?”
林卫国想了想,说:“来找他。”
“找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林卫国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他最后走过的地方,看看他拍过的那些人。”
邓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他说,“我也去找过一个人。在太平洋,一个日本记者,和我一样拍照。后来他死了,我去找过他待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七
一九五四年七月,日内瓦协议签订。
越南被分成两半,北边是胡志明,南边是保大。三百万人从北边逃到南边,几十万人从南边跑到北边。每条路上都是人,每座城市都是难民,每个角落都是眼泪。
林卫国去了那些难民营,拍那些逃难的人。他拍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背着老人的儿子,拍那些推着独轮车装着全部家当的农民。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相机里的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在一个难民营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四五岁,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娃娃——妈妈的,太爷爷的,跟着他们走了八十多年的那个。它还在。
他看着那个女孩,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太爷爷带着这个布娃娃,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旅顺到凡尔登。你外婆带着它,从卢沟桥到重庆,从延安到北京。我带着它,从朝鲜到上海。现在它跟你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蹩脚的法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卫国从包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她。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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