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了一下。对面站着的中年男人是桔梗屋的掌柜,姓林,从她爷爷那辈就在铺子里做事,此刻正满头大汗地重算。
“阿峯小姐,这……”
“叫少爷。”
桔梗抬起头。她今年十五,穿着靛青色的男装和服,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素色的细绳扎紧。眉眼生得清秀,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可是您是”吞了回去。
“少爷,这笔账是米行的岩藏老板送来的,他说这个数……”
“他说什么都算数?他要是说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也信?”
桔梗把账本转过来,手指点在那一行数字上:“米价从七月到现在,涨了三成。岩藏卖给我们的,是按七月的价还是按现在的价?”
“他、他说是老交情,按七月……”
“按七月?”桔梗冷笑了一声,“你翻到上个月的账,看看他从我们这儿拿走的茶钱,是按什么价给的?”
林掌柜手忙脚乱地翻账本。桔梗已经懒得等了,直接把答案扔给他:“他拿茶的时候,是按九月的市价,一文没少。现在轮到他出货,就‘老交情’了?”
林掌柜的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块。
“少、少爷,可岩藏老板是这一片的老行商,跟老爷在世的时候就有来往……”
“我爹在世的时候,”桔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庆长十四年的事了。五年,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后院的马棚里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前街上远远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把这笔账重新算,”桔梗把账本合上,推回去,“按九月的米价算,多出来的让他补。他要是不认账,你就告诉他,下个月北陆来的那批山货,他别想沾手。”
林掌柜抱着账本,弯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少、少爷,那批山货,咱不是还没定下来往哪家走吗?”
桔梗没抬头,只露了半边嘴角往上挑了挑。
“他知道吗?”
门帘落下的声音,被秋风吹得零零碎碎。
桔梗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好一会儿没动。桌上的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拢了拢火苗,指尖的影子投在账本上,像一只困在纸上的蝴蝶。
三
同一片月色下,四百里外的骏府城,有人睡不着。
松平直政今年十六,元服后第一次随父亲进骏府,住在城下町的藩邸别院。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骏府城是德川家康隐居的地方,那位太阁之后真正的天下人,就住在这座城里。
但直政此刻只想骂人。
“冷的?”
他对着面前那碗酱汤,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
“是。”跪坐在一旁的侍从面不改色,“骏府的规矩,夜宵只供冷食。”
“为什么?”
侍从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组织措辞。最后他放弃了组织,选择了实话实说:“因为御所里的那位大人,觉浅。厨下若是夜里开火,烟囱冒了烟,他老人家会醒。”
直政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酱汤,一仰头灌了下去。味道不算太差,但那股从喉咙滑下去的凉意,让他想起去年冬天骑马掉进河里那次。
“我爹睡了吗?”
“大人还在看文书。”
直政放下碗,站起身来。侍从想拦,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我去看看。”
父亲的房间在别院的东厢,隔着两道门,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直政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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