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苦笑一声,看着糜竺那不住颤抖的手,心道:
子仲这病,怕是一半在身,一半在心啊。
糜芳叛变投吴,害死关羽,这对於重情重义的糜竺来说,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踩在地上,这心病难医,若非为了糜家这最後的门楣撑着,怕是早就————
「子仲。」
寒暄已毕,刘备神色骤然一肃,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糜竺的眼睛:「孤————对不起你们糜家啊!」
糜竺一惊,慌忙要起身:「陛下何出此言?若非陛下宽仁,不罪及家人,糜家早因那逆弟之罪————」
「不!朕说的不是那个!」
刘备按住他的手,声音变得沙哑而沉痛:「孤说的是————当年的贞姬。」
听到妹妹的名字,糜竺身子猛地一僵,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孤对不起伯宗他们母子啊!」
刘备从怀中掏出那封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帛书,缓缓推到糜竺面前:「她是孤的夫人,是你子仲的亲妹妹。」
「孤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近来再度动用暗探去北方打探,虽未寻回贞姬的消息,但————却查到了一些惊天的消息。」
「汝————且看看吧。」
糜竺颤抖着手,拿起竹筒,取出了里面的绢帛。
起初,他看得还算平静,只是流泪。
可当他看到那行「被掳至许都,囚於死牢,日夜受刑,数度出逃,杀魏卒夺门」的字样时————
「啪!」
绢帛被狠狠拍在桌案上。
这位一辈子温文尔雅、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此刻却像是被激怒的雄狮,整个人霍然站起,须发皆张!
「畜生!!」
「曹贼!畜生啊!!」
糜竺嘶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得满脸通红,却依然死死攥着那绢帛,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是————那是陛下的骨肉!还是个几岁的稚童啊!他们怎麽下得去手?!」
「酷刑?死牢?」
「啊————!!」
糜竺老泪纵横,仰天悲啸,那声音中透着的恨意,仿佛要将这屋顶都掀翻:「此仇不报,我糜子仲死不瞑目!」
「老臣此生————恨不得生吞曹贼之肉!渴饮魏狗之血!!」
看着眼前这位老泪纵横、恨不得生啖仇敌血肉的老臣,刘备静静地坐在一旁,任由糜竺发泄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懑。
直到糜竺那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平息,瘫坐在椅中大口喘息时,刘备才缓缓递上一盏温茶。
他目光深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虽显萧条、却依旧规矩森严的府邸。
糜芳叛国,不仅断送了荆州,更几乎断送了糜家在蜀汉的政治前途。如今糜家势力大不如前,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树大招风,枝叶凋零些,根反而紮得稳。」
刘备心中暗自思量:
糜竺这辈老人若是故去,那糜威看着是个品行端正、性格敦厚的,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守成之臣,将来留给祀儿用,正好是个放心的臂膀。
想到此处,刘备心中的最後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糜竺,良久,突然沉声道:「子仲。」
「孤————要认子了。」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糜竺心头。
糜竺身子一颤,愕然擡头,浑浊的眼中还挂着未乾的泪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备身子前倾,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在有生之年,令伯宗认祖归宗,正名分,入宗谱,列於我刘氏门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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