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懂事、识大体这些东西,在帝王之术里头,恰恰是最不值钱的品质。
刘备望着跪伏在地的刘禅,面上含笑颔首,心中却已然将今日这一步棋的效果盘算得清清楚楚了。
其实,今日这一番操作,既是他给底下群臣们的暗示,也是一次试探。
孙权以国书挑拨兄弟相争,太子受辱,做父皇的却不表态,不发怒,甚至还叫群臣一同观看。
这般暖昧的举动,已经将老皇帝的立场摆得很明显了。
底下群臣们若能看懂这层暗示,日後助陛下顺利推进换储之事,将来必是大汉忠臣,又有拥立之功。
等到自己百年之後,新君继位,当初支持刘祀的那些人,不都是个顶个的功臣吗?
这份从龙之功,可比什麽加官进爵的赏赐都要来得实在!
谁先站队,谁便占了先机。
而除此之外,刘禅的反应也是今日的一大看点。
他若稍有些呆傻迟笨、小气嫉妒之举,那刘备自然看在眼里,群臣们也都看在眼里。
刘禅的所有表现,一举一动都将在朝堂上被放大十倍、百倍。
若他今日过不了这一关,刘备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太子发难。
即便刘禅今日表现得极好,老刘也并不失望。
因为今日的暗示已经给到了。
一次不够,就多来几次。
终究是父子一场,他还是不能直接搞得父子反目,双方总要留些脸面才是。
换储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温水慢煮,水到渠成。
此事一毕,散朝之後。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面色各异。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带忧色,有人却是眼中精光一闪,暗暗将今日之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朝堂上的风向,已在悄然之间为之一变。
嗅觉灵敏的人,此刻都已闻到了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而刘禅回到东宫後,便将左右宫人尽数驱退。
他独自坐在榻上,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空荡荡的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了父皇今日那副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面容。
又想起了群臣们那微妙的沉默。
想起了秦必念诵国书时,刻意拉长的语调。
还有那些低垂着头、却分明在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
刘禅不是傻子。
他或许资质平庸,或许不善权谋,但在帝王之家长大的孩子,对於宫廷争斗这四字,天生便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直觉。
一如当初父皇诛杀刘封,给自己趟平道路是一样的。
当年是刘封,只不过如今那个刘封的角色,换成了自己罢了————
今日父皇的态度、群臣们微妙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了。
也多少————能够体会些什麽了。
只是这份体会,他不敢说,也无人可说。
便只能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东宫里,静静地咽下去。
而在散朝之後,另一边。
关兴出了宫门便未做停留,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张苞府邸而去。
张苞的病,已经缠绵了好些时日了。
起初只道是寻常风寒,服了药歇上几日便好。可这病却越拖越重,如今整日里躺在榻上,一咳便停不下来,连声音都变得嘶哑了。
关兴赶到时,张苞正在病榻上重重咳嗽着。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每咳一声,整个身子便跟着猛烈地抖上一抖,仿佛要将肺腑都咳了出来一般。
「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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