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映厅的穹顶上,弹回来,跟新一波掌声叠在一起,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在振。
白正勋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从投递威尼斯那天算起,到今天,将近三个月。
从剧本开发到杀青到後期到送审,将近两年。
从拍第一部短片到坐在威尼斯电影节主放映厅的座位上听一千多个人为他的电影鼓掌,将近十年。
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聚。
那东西聚了很久了。
从字幕滚动的时候就开始了。
现在终於兜不住了。
顺着右眼的眼角滑下来,拐过欢骨,落进了嘴角旁边的法令纹里。
他没擦。
就让它挂在那里。
掌声还在继续。
坐在评审团区域的蒂姆·罗斯第一个站起来。
然後是德斯普拉。
桑迪·鲍威尔。
菲利普·格罗宁。
杰茜卡·豪丝娜。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评审团全体起立。
这个信号传递到後排的速度比声音还快。
中排。
後排。
最後一排。
一千多个人全部起立鼓掌。
白正勋终於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把滴泪抹进了掌心里,转向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的时候,德斯普拉已经从评审团的座位上走了过来。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掌声压着,白正勋没完全听清,但他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到了。
然後是蒂姆·罗斯。
英国人走路的姿势跟他在银幕上一样松弛,但握手的力度不松弛,说了一句很短的英语,白正勋同样没听清。
不重要。
掌声在替他们说话。
白时温站在白正勋旁边。
掌声在他的周围轰鸣着。
他有那麽一瞬间的恍惚。
中午,他看到了很多关於这部电影的评价。
措辞各不相同,但本质上都是语言。
语言是延迟的。
是经过了思考、经过了筛选、经过了翻译、经过了措辞修饰之後才传到他耳朵里的东西。
虚无缥缈。
但掌声不是。
掌声是即时的,是物理性的,是具象化的认可,是可以用分贝计量的。
白时温站在那片振动里,让它一波一波地冲过来。
他手垂在身侧。
过了几秒,转过头。
崔真理站在他的右边,正捂着胸口,朝着四周鼓掌的观众一遍一遍地鞠躬。
转到他这一侧的时候,她直起身。
白时温看到了她的脸。
她在笑。
跟杀青照上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
但同时。
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这两样东西按理不应该出现在一起,但它们此刻就那麽毫无逻辑地搅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谁在前谁在後,没有谁覆盖谁。
喜极而泣。
字面意义上的。
白时温想了几秒。
擡起右手,从她的欢骨旁边贴上去,拇指的指腹沿着泪痕的轨迹,从眼角下方一路抹到了下巴的位置。
崔真理的身体僵住了。
掌声还在她的周围轰鸣着,但她忽然什麽都听不见了。
只能感觉到脸颊左侧那一条被他拇指擦过的痕迹,像一道温热的线,从上到下,慢慢变凉。
白时温把手收回来。
没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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