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健麟。他把烟袋叼在嘴里,喷出一口白雾,然后蹲在林华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蹲在树枝上的鸟。
“那边安顿好了?”林华问。
“安顿好了。”何健麟说,“李石头在陪他。那个叫斧头的也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似的。”
林华把烟头在地上掐灭了,捏着那截熄灭的烟屁股,在指腹上一下一下地碾。
“他说想入党。”
何健麟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华说,“我没睡着。”
“你觉得呢?”何健麟问。
林华沉默了一会儿。
“何政委,你觉得他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何健麟没有正面回答。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你昨天还差点揍他。”
“那是我没看仔细。”林华把烟头掐灭,这一次彻底掐灭了,没有再点,“今天早上他蹲在槐树底下,跟石头学写字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眼睛里有个东西碎了,还有个东西在长出来。”
何健麟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把烟袋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入党的事,急不得。支部要讨论,上级要汇报。他是樱花人,还是俘虏,情况特殊。”
“林同志。”林华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还在吗?”
“在。”林晓满连忙应声,“何政委,我在。”
“你说你是八十年后的。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何健麟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八十年后,樱花国还有军国主义吗?”
林晓满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她说,“但不再是国家意志。只是一小部分人的声音,大多数樱花人民是反战的。”
何健麟点了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第五天,何健麟把山本志和叫到白桦林边。
“山本,你的入党申请,我报上去了。”
山本志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上级怎么说?”
“上级说,”何健麟把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你是樱花人,情况特殊。组织需要时间考察。”
“考察多久?”
“不知道。”何健麟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山本志和沉默了。
他看着白桦林里的阳光,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树干,看着落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一层金色的霜。
“何政委。”
“嗯。”
“考察期间,我能做什么?”
何健麟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转了两圈。
“继续学。继续教。继续做人。”
他顿了顿。
“还有,继续还债。”
山本志和点了点头。
“那个村子,”他说,“等仗打完了,我一定去。”
何健麟看着他。那双被战火和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山本,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去那个村子?”
“为了道歉。”
“不只是道歉。”何健麟把烟袋叼回嘴里,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在还一个老人的债。你是在还所有华国人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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