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面前,另一盏留给自己。
“水军训练章程,看着办将军已经拟了初稿,”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有些细节,还需要请教伯符校尉。毕竟,荆南水军的操练之法,与益州惯用的有所不同。”
伯符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点了点头:“司正请问。”
“首先是操舟之法。”诸葛元元从案上拿起一份竹简,展开,“益州水军多用平底船,在江面平稳处操练。但荆南水军常年在洞庭、鄱阳等大湖作战,风浪更大。你们的操舟之法,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问题很专业,很具体。
伯符放下茶盏,双手比划起来:“确实不同。荆南水军操舟,讲究‘顺浪而行,逆浪而稳’。风大浪急时,船头不能正对浪头,要斜切过去,借浪势转向。船桨的划法也不同——益州多用长桨,一桨一划;我们多用短桨,双桨交替,频率更快,便于在浪中保持平衡。”
他说得很详细,语速平稳,眼神专注。诸葛元元一边听,一边在竹简上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其次是阵型。”她继续问,“看着办将军拟的章程里,提到了‘雁行阵’、‘锥形阵’,但这些都是陆战阵型改编。水战阵型,可有什么讲究?”
“水战阵型,首重‘流动性’。”伯符说,“船在水上,无法像步兵那样固守阵地。所以荆南水军多用‘游鱼阵’——各船保持距离,相互呼应,遇敌则聚,敌退则散。阵型变化全看旗号,旗手站在桅杆上,视野开阔,指挥全队。”
“旗号?”诸葛元元笔尖一顿。
“是。赤旗为进,黑旗为退,青旗左转,白旗右转。若遇紧急情况,还会燃起烟柱,或鸣金鼓。”伯符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旗号,吴国水军也在用,算是通行之法。”
诸葛元元点了点头,在竹简上写下“旗号通行”四个字。
茶香在空气中袅袅上升。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味甘甜。她抬起眼,看向伯符,眼神变得柔和了些。
“伯符校尉,”她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这些操练之法,是你父亲教你的?”
伯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茶水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的声音低了些,“家父曾任荆南水军副将,我自幼随他在军中长大。七岁学操舟,十岁学旗号,十三岁第一次随船出战。”
“那场仗……”
“在洞庭湖。”伯符说,眼神有些飘远,“对手是江夏水贼,三十余艘船,我们只有十艘。那天风很大,浪头有三尺高。我站在父亲身边,看着他用旗号指挥船队,像在下一盘棋。最后我们赢了,击沉贼船八艘,俘虏十二艘。”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诸葛元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伯符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吴国吞并荆南,家父不愿降吴,被……被清舟下令处死。罪名是‘抗命不遵,意图谋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内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炉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天窗的光线斜射下来,照在伯符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他的眼睛盯着手中的茶盏,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瓷壁看到了别的什么。
诸葛元元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戏的那种红,而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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