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带他写完“敬天法祖”四个字。
那时向德宏的手,干燥,温暖,稳。
如今那双手在袖中流血。
而他这个王,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德宏。”他低唤。
“臣在。”
“你说的那些……传教士,西洋商人,驻华使节。你有几成把握?”
向德宏沉默片刻。
“不足三成。”
尚泰王闭上眼。
“那你还——”
“但若什么都不做,”向德宏打断他,这是他第一次打断王的话,“一成也没有。”
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王上,臣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臣只知道,来得及来不及,做了才知道。”
尚泰王睁开眼。
他望向殿门。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殿外廊下,内侍正在一盏一盏点亮灯笼。那些橙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线,像一条醒着的河。
“七日。”他轻轻说。
“七日。”
“够不够?”
向德宏没有答。
尚泰王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走回宝座边。那支御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早已干透。他亲手往砚中注水,执墨研开。
磨墨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他铺开一张纸。
提笔。
悬了许久。
“德宏,这封信,写什么?”
向德宏立于殿下。
“写琉球的请求。不向某国,向万国。写琉球愿意开放那霸、久米、泊三处港口,各国商船皆可停泊补给,关税从优。写琉球愿与各国直接通商,不假日本之手。”
他顿了顿。
“写琉球不求存藩属之名,只求存社稷之祀。写琉球愿为万国共用之琉球,不愿为某一国独吞之琉球。”
尚泰王静静听着。
笔尖落在纸上。
他没有用汉文。
他写的是琉球语的那些假名。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
那是写给故乡人的信。
也是写给世界的信。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德宏。”
“臣在。”
“你方才说——琉球有琉球自己。”
向德宏没有应声。
尚泰王没有抬头,仍在纸上写着。
“我这半生,读汉书、学汉字、穿汉式衣冠、行汉家礼仪。我从未疑过,这便是琉球。”
他顿了顿。
“方才你说,琉球不是附在中国名下的影。”
“是。”
尚泰王落下最后一笔。
他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未干的墨迹。
“我今日才明白,琉球是中国教的,但琉球不是中国。”
他抬起头。
“琉球是琉球自己。我们是属于中国的,但我们希望实现琉独。”
殿内静了很久。
向德宏躬身,深深拜了下去。
尚泰王将信笺折好,放入一只锦袋。那锦袋上绣着琉球王府的纹章——三横三纵,那是首里城石墙的纹样。
他把锦袋递下。
向德宏双手接过,举过头顶。
“德宏。”
“臣在。”
“此去,要多长时间?”
向德宏想了想。
“最快的一路:今夜出港,明晨抵奄美,雇快船换帆,后日傍晚可到鹿儿岛。鹿儿岛有西洋商馆,托可靠之人发电报至横滨、上海。若一切顺利,五日后消息可达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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