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摸了摸。
“师爷放心,我这里住的人,都有名字,有来历,有去处。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我怀里的名单上。不会给官府添麻烦。”
周师爷的目光在他怀里停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他转过身,带着两个差役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折扇在手里晃着,一晃一晃的。差役跟在后面,脚步声却重得多,咚咚咚的,踩在青石板上,像在示威。
陈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里的茶壶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当天夜里,向德宏再次召集众人。这一次,是分批叫进去的。第一个人进去,说了几句话,出来。第二个人再进去。
陈老板第一个。他进去的时候,向德宏正在灯下写信。向德宏没有抬头。
“陈老板,今天的师爷,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见过。新来的。何璟走了之后,换了班子。这个人来路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向德宏放下笔。“他看墙上的字看了很久。”
“看了。他说好字。然后就问了那句话——合不合规矩。”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他在试探。不是官府在试探,是他自己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他回去就有话说。如果我们不慌,他回去就没话说。我们没慌。他没话说。”
陈老板点了点头。
毛允良第二个进去。他的左手虎口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右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外面传的话,越来越不像样了。今天有人在街上说,琉球馆里藏了火药,要把福州城炸了。还有人说要来砸我们的馆。”
向德宏看着他。“谁说的?”
“不知道。传话的人多,找不到头。”
“不用找。传话的人不是造谣的人。造谣的人在暗处,传话的人在明处。找传话的人没有用。”
毛允良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握紧。“大人,我们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是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蔡大鼎最后进去。向德宏把一封信交给他,信纸很厚,折了好几层。信封上写着“陈宝琛大人亲启”。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很用力。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陈宝琛府上。走驿道,不要走码头。驿道有官府的人看着,反而是最安全的。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走驿道。”
蔡大鼎接过信,揣进怀里。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按了很久。
“大人,我们是不是撑不下去了?师爷来了,漕帮动了,日本人在对面盯着。外面流言满天飞,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去问话。林水福跑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向德宏看着墙上那幅“海不扬波”。这四个字,他看了无数遍了。墨很淡,可字还在。
“撑得下去。只要这盏灯不灭。只要这面墙不倒。只要这些字还在。我们撑得下去。”
向德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那艘黑船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蔡大鼎,你知道那艘船上的人在想什么吗?”
蔡大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在想怎么把我们一网打尽。”
“不是。他们在想——向德宏还能撑多久。他们每天盯着我们,每天记录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以为我们撑不了多久。他们以为我们的人会散,灯会灭,墙会倒,字会糊。他们不会先动手。他们等。等我们自己撑不下去。等我们自己散。所以我们要撑。撑到他们先动手。他们先动手,理就在我们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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