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妻子便是被他喝醉酒活活打死的。”
裴怡的胃翻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她看过的新闻,那些被拐卖到偏远山村的女子。
有的被打,有的被锁,有的被关在猪圈里。
她仿佛看见那个老屠户,看见他那双沾满了猪血和酒气的手,看见他前任妻子被打死的那间屋子。
嫁给罗桑父亲,总比嫁给老屠户强。
但终究失去了自由。
裴怡有所耳闻。
那些年代,偏远地区的男尊女卑思想盛行。
留存在许多男人骨子里的,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的糟粕思想,仍然腐蚀严重。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那些话被写在书里,念在嘴上,刻在骨子里。
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割掉了无数女人的翅膀。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生在这个时代,庆幸自己没有被卖掉。
庆幸自己还能坐在这里,听一个老人讲他年轻时犯下的错,引以为戒。
老父亲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她原本以为我是知情的。以为我知道母亲的所作所为,以为我也是买家之一。但在她告诉我,她是被拐卖的实情前,我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被买来的,不知道她不愿意,不知道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不是在发呆,是在想家。”
所有离别,都是彼此成全的开始。
风来听风,雨来观雨。
裴怡以为,他讲出这段故事时,已经放下了。
“叔叔既然你不知情,不知者无罪,不必太过自责。”
这故事过于沉重,她也听不得了。
老父亲长叹一口气。
“还是我太贪心了。”
“我既已知道事情原委,却还是执意想把她留在身边。我太爱她了,我不想她离开我,是我太自私了。”
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流进他嘴角的皱纹里,流进他下巴的沟壑里。
滴在他盖着毯子的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裴怡看着那滴泪,忽然也很想哭。
为那个女人。
为他口口声声说爱、却用孩子把她拴住的那个女人。
“她说她被拐卖之前,在大学里有个对象。谈了好几年,本来约好了毕业就结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对象那些年从未停止对她的寻找。贴寻人启事,上报纸,登电视,跑遍了半个中国。在某一天,他们终于取得了联系。可我不甘心。我企图用再一个孩子拴住她,谁承想她还是在生下多吉后逃走了。”
多吉的出生成了一段孽债。
她想起多吉,想起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妈妈不要我,连裴老师也不要我”。
他以为自己是多余的,以为妈妈是因为不想要他才走的。
多吉好可怜,他成了一个工具。
一个他父亲用来拴住他母亲,不让她离开的工具。
世俗之爱,缘起性空,难以恒久。
老父亲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
他陷入了那段沼泽般的回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逃走的那天,其实我知道。但我默许了,放走了她。当年这里政府尚未修大马路,光凭两条腿是走不出去的。不然那开三轮的师傅不会捎她离开牧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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