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灯连着晃了几天几夜的屈辱,还有离开时看到老张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惨状,是实打实刻在骨头里的痛楚。
梁铁军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破棉絮,闷得发疼。
但他只是咬着后槽牙死死撑着,随后又一点点强行松开。
他把这口带血的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旁边的二号床边,王国伟也跟着抬起头。
他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青紫交加的皮肉外翻着,漏风的嘴里挤出一声冷笑,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
“高厂长这话算说到根儿上了。”
王国伟斜着眼,死死盯着梁铁军那双空空如也的手,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混不吝的嘲弄。
“我说梁大厂长,你好歹打着看望病人的旗号来,基本的人情世故也要讲吧?带点水果,再怎么也要拎两兜麦乳精吧?结果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就跑过来唱高调?当我们是要饭的打发呢?”
听到王国伟的奚落,梁铁军那张苍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抹局促的讪笑。
他慢慢松开刚才死死攥紧的拳头,像个手足无措的乡下老头似的,干搓了两下粗糙的手掌。
“国伟啊,让你们看笑话了。”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卑微和无奈,腰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
“我这不是刚从审查室里出来吗,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厂里的工资停了好几个月,家里大小子在省城读大学,正是天天张嘴要生活费的时候。你婶子前阵子又急火攻心病倒了,成天泡在药罐子里,家里那点本来就不厚的底子,早就掏空了。”
梁铁军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
“兜里比脸都干净,实在拿不出闲钱了。连买兜破苹果的钱都凑不齐,只能厚着这张老脸,两手空空地过来了。你们多担待。”
听到梁铁军这番卑微到极点的话,病床上的高文斌冷眼看着,没出声。
但旁边的王国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漏风的嘴里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怪笑。
他费力地抬起没打石膏的那只手,猛地拍了一下床沿。
“梁铁军啊梁铁军,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王国伟斜着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曾经在厂里一言九鼎的老厂长,语气里全是小人得志的猖狂和报复的快感。
“进了一趟审查室,倒是把你那身假清高的硬骨头给彻底折弯了!怎么着,现在总算是知道我们这些底层普通工人没钱的苦了吧?”
他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下巴嚣张地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既然你兜里比脸干净,没钱买东西,又口口声声说是来探病出力的,那正好!”
王国伟伸手指着靠门那个空荡荡的三号床位置,像使唤一条狗一样指使着梁铁军。
“这屋子刚才刚弄出去个半死不活的野狗,折腾得满地都是血和尿骚味,护士还没来得及收拾。”
既然你梁铁军兜里比脸都干净,买不起慰问品那正好。出门左转就是水房,劳驾你梁大厂长亲自去拿个拖把,把这地上的血给我们好好拖干净,就算你尽过心了!”
高文斌靠在床头,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故意没有阻拦王国伟的越界和放肆。
他就等着看梁铁军这把老骨头,今天能把尊严往下贱到什么地步。
而站在原地的梁铁军,听到“刚才刚弄出去个半死不活的野狗”这句话,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猜对了。
刚才在外面看见的那个盲流子正是从这个病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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