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不卑不亢。
李茂才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图纸笔记,便故作随意地开口:“守义,你是咱们厂留过洋的大才,懂技术、有见识。最近上面很重视军械量产效率,特意让我问问,咱们现有的机械设备,到底能不能再挖挖潜力?”
陈守义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李科长也清楚,咱们的机床多是北洋时期留下来的老设备,精度不够、压力不足,小零件勉强应付,想要大批量生产新式武器,绝无可能。”
“新式武器?”李茂才眼睛微亮,追问道,“陈工莫非……已经有什么想法?”
“只是纸上谈兵。”陈守义淡淡推开,“没有新式机床、没有合格钢材,再好的图纸,也只是堆废纸。我这些天在家,也只是翻了翻旧资料,徒呼奈何。”
一句话,把所有话头都堵死。
李茂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又不死心:“话不能这么说嘛。听说……你前几天去了上海?上海那边,可有什么军工界的朋友?或是国外的消息?”
来了。
陈守义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上海是大城市,走亲访友,也顺便逛逛洋行,看看能不能买到些趁手的工具。怎么,李科长是觉得,我不该去上海?”
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丝反问的压迫。
李茂才连忙摆手:“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毕竟现在局势紧张,厂里规矩多,也是为了大家安全。”
“多谢关心。”陈守义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技术手册,示意谈话结束,“若没别的事,我还要赶图纸。”
李茂才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几句,只得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陈守义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办公室恢复安静。
陈守义缓缓放下手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李茂才的试探,已经说明问题。
上海的尾巴,果然追到了南京。
日方特务,要么已经收买了李茂才,要么就是通过其他渠道,向厂内施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厂区大门方向。那几个便衣依旧在游荡,目光时不时投向办公楼。
一旦美方那边的冲压机床消息走漏,日方必定会不择手段阻拦——要么在运输途中下黑手截货,要么在厂里制造事故,甚至可能对他动手。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内部。
金陵兵工厂看似一体,实则派系林立。有人真心救国,有人混口饭吃,还有人早已被金钱收买。新式冲压机床一旦运到,必然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也会引来更大的监视与破坏。
他回到桌前,铺开白纸,提笔落下。
没有写枪械图纸,也没有写工艺方案,而是先列了一张清单:
一、必须取得李承干的支持。
二、严守消息,只让最核心的人知晓机床运输时间与路线。
三、提前改造车间,预留安装位置,设备一到立刻安装调试。
四、联络厂内可靠技工,组成临时小组,避开总务与工务处直接听命。
五、提防李茂才等人,所有关键资料分处存放,不留把柄。
笔锋一顿,他又在最下方添了一行:
——六、美方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过老周转达,绝不可经工厂电话。
窗外,晨雾散去,阳光洒在车间屋顶。
机器轰鸣依旧,可陈守义比谁都清楚,这份轰鸣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上海的筹码已经掷出,南京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消音.器的技术,是他的矛。
即将到来的冲压机床,是他的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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