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传下来的,后来道士们改了节拍,用来驱邪镇煞。平日里没人认真练,都当是个热闹。可今天从赵守一口中默念的调子听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庆典小曲,而是一支送葬的号角,是千军万马踏过尸山血海时的脚步声。
“杀——!”
一声吼突然炸出来。
是那个使双斧的汉子。他原本站在队伍中间,这时往前跨了一大步,把两柄斧头往地上一顿,仰头就是一声怒吼。声音撕裂喉咙,带着血气,像野兽临死前的最后一扑。
“杀!”
旁边一个背长枪的独眼猎户立刻接上。他没动兵器,只是把枪杆往地上一杵,发出闷响,跟着吼了出来。
“诛邪!”
“诛邪!”
“雪恨!”
“前行!”
口号一开始还乱七八糟,有人喊“砍他娘的”,有人喊“替冤魂讨命”,还有人喊“老子不怕死”。但打着打着,声音渐渐聚拢,节奏开始配合鼓点。每三声鼓后,便是一轮齐吼,像潮水一波推着一波,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涌去。
赵守一忽然停手。
鼓槌悬在半空,人站着不动。汗湿的道袍贴在背上,胸口剧烈起伏。
全场瞬间安静。
连风都停了。鸟不叫,叶不响,连远处溪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刚才还此起彼伏的吼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一刀割断。
有人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有人举着手,忘了放下。就连那只黑蛇也凝固在半空,蛇信微吐,眼睛盯着鼓面。
赵守一慢慢抬头,看向东方。
天已经亮了一大片。鱼肚白铺满了半边天,云层边缘染着淡金。山雾正在散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林子。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像是要把整座山的气都吞进去。胸膛鼓起,连旧道袍都被撑得紧绷。然后,他再次举起鼓槌。
这一回,鼓声变了。
不再是战鼓,也不是急令。而是悠远的一声“嗡——”,像寺庙里撞钟,又像号角在山谷间回荡。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仿佛能穿透山壁,直达人心最深处。
一槌落下,余音未绝。
第二槌接上,仍是慢而沉,像老人拄拐走路,一步一顿。
第三槌,更缓。
就这么三声一组,缓慢推进。不像催促,倒像是召唤。召唤那些埋骨荒野的名字,召唤昨夜香火未能抵达的角落,召唤所有未曾开口的冤屈。
人群中开始有人动。
先是那个年轻女医者。她跪在地上磕过头,这时缓缓站起,双脚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站得笔直。
接着是老郎中。他咳嗽了一声,这次没捂嘴,咳完把药箱背正,往前挪了半步。
使双斧的汉子把斧头插回背后,双手扶住刀柄,低头看着地面。
一个个,全都站直了。
不是为了好看,是身体本能地回应那鼓声。就像春天的草听见地下水流,冬天的树感知地气回暖,他们也在听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赵守一睁开眼。
他看了眼脚下那条剑痕,又看了看面前这群人。然后,他缓缓跪下。
不是对着人群,是对着鼓。
双膝重重磕在岩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比鼓声还实。他把鼓槌放在鼓边,双手合十,朝鼓面拜了三拜。额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在拜什么——不是拜鼓,是拜这声音唤醒的东西。拜昨夜那一炷香引出的痛,拜每一个人藏在心里不敢说的恨,拜那些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站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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