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来回调整远近,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惧意,又像是敬畏。
“这……”
他放下水晶镜,看着苏无为,“这是活的?”
“对。还有一种比这更小的。”
苏无为把发霉的馒头搁在桌上,“小到这种水晶镜都瞧不见。但它们确实存于世间,而且无处不在——在水里,在空气中,在我们的手上,在我们的肚子里。”
他看着袁天罡。
“人为何会染疾?就是因为这些瞧不见的微末之物,侵入人身,坏了五脏六腑。”
袁天罡沉默了。
他坐在石桌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哒,哒,哒。
阿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听得入了神。
裴惊澜放下刀,靠在廊柱上,也在听。
连阴影里的秦无衣都动了一下,往这边靠了靠。
“阿沅姑娘。”
袁天罡忽然开口。
阿沅吓了一跳:“在、在!”
“你给病家料理伤口,为何要用沸水煮麻布?用盐水洗?”
阿沅愣了一下,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无为冲她点了点头。
“因为……”
阿沅想了想,把抹布攥紧了,“因为公子说,那些瞧不见的东西,怕热。沸水能杀它们。盐水也能。”
她顿了顿,声音大了一些:“阿沅以前不懂,但照着做了。后来发现,用沸水煮过的麻布裹伤,病家发炎的就少;用盐水洗过的伤口,好得快。阿沅不知什么‘微末之物’,但阿沅知道——这么做,能救人。”
袁天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祖父孙思邈,可知此理?”
阿沅摇头:“祖父不知‘微末之物’四字。但他常说‘病从口入,秽气致病’。他教阿沅熬药前要洗手,煎药前要洗锅,说‘不洁之物入药,药效减半,反增其害’。”
她抬起头,看着袁天罡。
“阿沅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祖父说的‘秽气’,就是公子说的‘微末之物’。”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块发霉的馒头,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水晶镜,对着天光看,镜片把阳光聚成一个亮点,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孙神医虽不知‘微末之物’,”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已窥见其理。”
他把水晶镜轻轻搁在桌上。
“医道之深,不亚于道法。”
他站起来。
苏无为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站起来。
但袁天罡没走。
他转过身,面对苏无为,整了整道袍,然后——
深深一揖。
不是之前那种拱拱手就完事的礼,也不是弯腰点头的礼。
是那种——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的礼。
苏无为吓了一跳。
“袁师!你这是——”
“贫道修道四十年,”
袁天罡的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自以为已窥天地之秘。”
他直起身,看着苏无为。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无为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敬重,不是感激,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像稚子看星星一样的东西。
“今日听公子三题,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再次弯下腰。
“贫道愿以师礼待公子,请教‘科学’之理。”
苏无为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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