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苏无为开口了,“你来说说,冰是坚、液,还是气?”
裴惊澜抬起头,愣了一下。
“冰?坚。”
“水呢?”
“液。”
“水汽呢?”
“气。”
苏无为点头。
“很好。那水怎么变成冰?冰怎么变成水?水怎么变成水汽?水汽怎么变成水?”
裴惊澜想了想。
“水冷了凝成冰,冰热了化回水。水烧沸了腾成汽,汽遇冷了凝回水。”
“对。”苏无为走到讲台旁边,拿起那个铜壶。
壶是太史监的伙房里借的,铜底被火烧得发黑,壶嘴被蒸汽熏得发黄。
他把它放在炭炉上,炉里的炭火红通通的,噼啪响。
“瞧好了。”
铜壶里的水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咕嘟。
气泡从壶底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翻滚,热气从壶嘴冒出来,白花花的,像一条白蛇,在空中扭动。
苏无为拿起一块铜板,举在壶嘴上方。
铜板是凉的,是阿沅从厨房拿来的,上头还带着一股子葱花味。
热气碰到铜板,凝成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看到了么?”苏无为把铜板翻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水化成汽,汽遇到冷的铜板,又凝回水。坚、液、气,可以互化。冰加热化水,水加热化汽,汽遇冷凝水,水遇冷凝冰。”
他顿了顿。
“万物皆如此。”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淳风的笔停了,李昭月的符笔停了,裴惊澜不打哈欠了,秦无衣的眼神更专注了,阿沅的眼睛更亮了。
四个太史监官员,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写写画画。
最前排坐着一个年轻官员,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幞头,穿着青色的官袍——那是八品官的颜色。
苏无为记得他的名字,张怀。
张怀的笔一直没停,从开讲就在写,写到这会儿,已经写了三页竹简。
苏无为走过去,看了一眼。
竹简上写的不是笔记,是疑问——密密麻麻的疑问,有的用朱笔圈出来,有的在旁边画了问号。
疑问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张怀。”苏无为念出他的名字。
张怀抬起头,愣了一下。
“下官在。”
“你有疑问?”
张怀犹豫了一下,从竹简上撕下一小片,递给苏无为。
上头写着——“夫子,万物皆可互化,那人呢?人死了化成什么?人活着是什么态?”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张怀。
张怀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好奇”的亮,是那种——很认真的、想弄明白一件事的亮。
“人,”苏无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也是物。”
殿里更安静了。
“人活着,是坚、液、气的合体。骨肉是坚,血是液,息是气。人死了,坚归土,液归水,气归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顿了顿,“所以,要好好活着。因为活着,你才是你。死了,你就不是你了。”
张怀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苏无为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阿沅举起手。
“阿沅。”
“夫子,”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水烧开变成汽,那汽还能变回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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