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半边脸在哭,右半边脸在笑。
哭的那半眼泪往下淌,笑的那半嘴角往上翘。
两只眼睛同时看着苏无为,一只流泪,一只弯着。
第三只,第四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几百只怨魂从雾里走出来,把八个人围在中间。
他们穿着隋军的号衣,隋朝百姓的布衣,隋朝官吏的官袍。
有的胸口有洞,有的脖子上有勒痕,有的头颅歪在一边——脖子断了。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也死了,小脸灰白,眼睛闭着,趴在母亲怀里像睡着了。
有的拄着断刀,刀尖撑着地,身体靠着刀才能站住。
有的在地上爬——双腿没了,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挪,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灰痕。
几百只怨魂,几百种死法。
但哭声是一样的——呜呜咽咽,呜呜咽咽,像几百只鸽子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翅膀扑腾扑腾地撞笼子。
李淳风的符纸飞出十二张。
不是“封天符”,是“镇魂符”。
符纸化作十二道金光,落在地上,插进骨灰里,围成一个圈。
金光从符纸上升起,连成一片,形成一道光壁,把八个人围在中间。
怨魂们碰到光壁,被弹开,发出更凄厉的哭声。
但弹开一只,涌上来十只。
十只弹开,涌上来一百只。
光壁在几百只怨魂的挤压下开始变形——不是碎裂,是被压弯。
像一道堤坝,水越涨越高,堤坝开始弯了。
李昭月的符笔点在空中。
不是画符,是点。
笔尖蘸着朱砂,在空中点出一个个红点。
红点连成线,线连成面,在光壁内侧又织成一道网。
朱砂网,网眼细密,怨魂的手指戳进来,被网眼卡住,朱砂烧灼指尖,嗤嗤冒白烟。
怨魂把手缩回去,哭声更凄厉了。
但怨魂太多了。
几百只,上千只。
光壁弯得越来越厉害,朱砂网的网眼被撑得越来越大。
李淳风的额头全是汗,李昭月握笔的手在抖。
慧乘盘腿坐下。
灰色僧袍铺在骨灰上,下摆那三个补丁——灰的、蓝的、黑的——贴在灰上,像三片落叶。
他把念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缠在右手腕上。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
双手合十,闭上眼。
“阿弥陀佛。”
第一声佛号,不大。
但念出来的一刹那,光壁外面的怨魂们同时顿了一下。
哭声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哭声又起,但比之前低了一些。
“阿弥陀佛。”
第二声。
怨魂们的动作慢了。
扑向光壁的手停在半空,拍打光壁的身体僵在原地。
几百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分。
“阿弥陀佛。”
第三声。
最近的那只老怨魂——须发皆白,胸口中刀的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不是之前那种呜呜咽咽的哭,是真的泪。
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骨灰上,洇开一小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往生咒》。
超度亡魂的。
释慧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咒文化作金色的梵文,从他合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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