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用麻布裹了三层。
“还有一味。”
她掏出一个极小的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龟息丹。
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形同死人。
若遇绝境,可假死脱身。”
她把玉瓶放在苏无为面前。
“但这药有副作用。
服后三日内力不从心,需有人照料。”
苏无为把玉瓶收进怀里。
阿沅看着他收好,低下头,继续从背囊里往外掏东西。
掏了很久。
最后一个下来的,让密室里安静了一息。
王孝通。
国子监算学博士,《缉古算经》的作者。
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胡须白了一大半。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墨迹——不是新沾的,是洗了很多遍没洗掉的那种旧墨迹。
他背着一个极大的竹书箱,书箱的背带深深勒进肩膀,把青衫勒出两道白印。
书箱里装着算筹、算盘、一卷一卷的演草纸,还有三本他自己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突厥兵力推演”“突厥粮草转运路线估算”“突厥王庭兵力部署概率模型”。
他在密室里站定,竹书箱搁在脚边,发出一声极沉极沉的闷响。
像一口棺材落了地。
裴惊澜的横刀差点脱手。
“王博士?
您老今年五十有三,去突厥?
您会骑马吗?”
王孝通的胡子翘起来了。
不是“生气”,是“被小看了”。
他在国子监被小看了二十年——算学是“小道”,是“术”,不是“学”。
经学博士们看他的眼神,和裴惊澜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夫虽不会武艺,但老夫会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算盘珠打在木框上。
“苏少监说过,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是‘数据分析’。
突厥人的兵力部署、粮草调运、行军路线,哪一样不需要算?
你们年轻人打打杀杀,老夫在后方给你们算账!
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从没算错过一笔。”
裴惊澜的嘴张着,没合上。
她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把王孝通的三本册子拿过来,翻开第一本。
突厥兵力推演。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不是“大概”“也许”“可能”,是精确到百人的兵力估算、精确到石的粮草消耗、精确到里的行军速度。
每一笔推演的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据隋大业三年北伐档案”“据唐武德元年北疆斥候旬报”“据马邑商队口述”。
来源不同,口径不同,他用一种极复杂的加权算法把不同来源的数据揉在一起,得出一个最接近真实的数字。
每一页的最下方,都写着一行小字:“以上推演,置信度七成。
余三成,待新数据修正。”
苏无为把册子合上。
“王博士精通《缉古算经》,对数据极其敏感。
我们潜入突厥后,需要有人分析情报。
而且王博士是国子监算学博士,身份隐蔽,不会引起怀疑。”
秦无衣开口了。
两个字。
“他会死。”
密室里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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