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独眼,做了游侠儿里的探子。
他有一只没瞎的右眼,能在黑夜里看清三里外的一只野兔。
此刻那只右眼正死死盯着正北方向,瞳孔缩得跟针尖一样。
“前面三里,突厥游骑的巡哨。”
他压低嗓子,“三骑,品字形走位,每半炷香绕一圈。”
“等。”
裴惊澜蹲下来,把嘴里草茎换了个方向,“等他们绕过去。”
三骑突厥哨兵从沙丘后面晃过去,马蹄声闷闷的,渐远。
裴惊澜一挥手,三十条黑影继续往北摸。
一个时辰后,她趴在一个山头上,往下看。
山坳里密密麻麻全是营帐,不是行军帐,是仓库帐——圆顶,粗麻布,帐篷之间堆着一垛一垛的粮草袋,垛得整整齐齐,有些垛子外面还蒙着油布。
帐篷群外围钉了一圈木栅栏,栅栏内侧每隔二十步立一个火盆,火盆边站着哨兵。
粗略一扫,至少一千守军。
“找到了。”
裴惊澜把草茎吐掉,“突厥人够阔气的,拿一千人看粮仓。”
“不是阔气。”
张独眼的独眼瞪得极大,手指指着山坳最深处,“是里面有值钱的东西。
你看那些蒙油布的大车——粮草不用蒙油布,只有怕潮的才蒙油布。
粮食怕潮没错,但突厥人的粮食用麻袋装,露天垛着,从不蒙油布。
那些车,不是粮车。”
裴惊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坳最深处,并排停着十几辆大车,车轮比普通粮车高半截,车身全部蒙着厚油布,油布四角用麻绳捆得死死的。
每辆车旁边都配了双岗,哨兵手里拿的不是弯刀——是长矛。
草原人不用长矛看粮仓。
草原人的长矛是用来冲锋的,看粮仓只用刀。
“进去看看。”
裴惊澜压低嗓子,比了个切喉的动作,指着栅栏东南角的两个哨兵。
张独眼拔出匕首,叼在嘴里,猫着腰摸下去。
一盏茶后,栅栏东南角的两个突厥哨兵喉咙上各多了一道口子。
裴惊澜带着三十人翻过栅栏,贴着帐篷的阴影往里摸。
他们没有点火罐——还不是时候。
先在粮垛上浇火油。
三十人分头行动,每人负责三垛粮草,腰间的火油罐拔开塞子,顺着粮垛缝隙往里灌。
火油顺着麻袋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滩暗黑色的液面。
“大小姐。”
张独眼从山坳深处摸回来,独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在嗓子眼里抖,“你最好亲自去看一眼。”
裴惊澜跟着他摸到那排蒙油布的大车旁边。
两个持矛哨兵已经死了,喉咙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拔出匕首,割断一辆车上的麻绳,掀开油布一角。
火折子凑近。
光跳上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息。
崭新的横刀。
刀身涂了防锈的桐油,在火折子下反出冷光。
刀柄缠的麻绳还是雪白的,没沾过血,没浸过汗。
刀镡上錾刻着一行铭文——少府监,武德元年制。
她把油布全部掀开。
横刀下面码着一层明光铠。
崭新的。
甲片用生漆涂过,护心镜亮得能照出她的脸。
再往下是马槊,槊杆裹着浸了桐油的麻布,槊锋上套着牛皮套。
她把火折子移到第二辆车,掀开油布。
一样。
第三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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