氅衣。
张独眼牵马跟在裴惊澜身后,独眼眯着看向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嘴里叼着半截草茎。
格物学堂的生徒们站在城门两侧,陆家少年抱着电磁轨道炮的铜管,钱四宝扶着城墙壁,手指还裹着绷带。
身后是几百朔州百姓,没有人组织,是自己来的。
有人端着热汤,有人捧着干饼,有人只是站着抹眼泪。
苏无为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阿沅没有来。
他找了很久。
城墙根、伤兵营门口、都督府药房里——都没有那道布衣荆钗的身影。
他以为她会在城门洞里等他。
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端着一碗提神汤站在垛口下,汤不冒热气了还不肯走。
但这次没有。
他不知道,阿沅此刻正坐在药房角落里,手里攥着秦无衣换下来的最后一条旧绷带,上面还有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她把绷带叠好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炉前继续碾药。
碾了一遍又一遍,药粉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
她不肯停。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对药炉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药炉能听见。
“公子说过的。打完仗,羊肉泡馍,多加肉。”
“朔州的仗打完了。昆仑的仗,阿沅等。”
“药渣熬到第六遍了,没有药味了——但还热着。”
城门外。
号角响了。
是张公谨亲自吹的——低沉,悠长,震得戈壁滩的风都在发抖。
一百精骑同时翻身上马,马蹄刨着冻硬的沙土,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苏无为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
城墙上张公谨按刀而立,王孝通抱着那本图志的手抄副本在垛口处朝他挥手,陆家少年把电磁轨道炮举过头顶吼了一声“苏师保重”,钱四宝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他转回头,踢马肚子策马西行。
六个人变成了三十七骑,加上一百精骑。
一百三十七匹马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沙尘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和刀鞘碰撞鞍具的闷响。
走出十里,苏无为忽然勒马回头。
朔州城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但城门外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
他只看见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不是道袍,不是铠甲,是布衣。
那人影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面朝西方。
阿沅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送到南门口,她等到队伍走远了,才一个人走到城门洞下,扶着冰凉的青砖,踮起脚往西看。
风把她的荆钗吹歪了,把她的布衣下摆吹得啪啪响。
她没有喊,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那缕沙尘彻底消散在天边,站到太阳升起,戈壁滩上只剩空荡荡的风。
她转身回药房,把碾了六遍的药渣倒入砂锅,重新添水,生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极淡极淡的泪痕。
药渣已经没有药效了,但水烧开后还是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苦香。
那是阿沅独有的香气,在朔州守城的每一碗提神汤里,在秦无衣绷带上的止血散里,此刻都化入无人来喝的最后一碗药汤里,温润地冒着热气。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