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上抬了一层。
从“先编号后处置”,走到了“先问名后落刀”。
江砚伸手拆匣,匣内躺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边界回路第七窗口的原始纪要,另一份是附在纪要下的墨迹泛染比对单。比对单并不厚,只有六页,可每一页都写得极满,像把六轮内所有能被捕捉到的细微偏折都压成了密密的点阵。第六页末尾,有一行新添的红批。
“可预测形变已压住,需问名核源。”
压住,不代表解决。
压住,只代表它暂时不再往外露。
江砚把比对单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上。那折痕并不在主要轨迹上,而在一条看似无关的辅助线旁边。若不是这一页被多次覆看,根本不会留下这样浅而薄的痕。可就是这道痕,让他看见了一件事:有人在每一次回路修正时,都故意把一小段墨留在同一侧,像在纸上喂养一个会长的影子。
“这不是一次投毒。”他缓缓道,“这是借‘修正’喂形变。”
沈绫的神色也变了:“借合法动作养非法后果?”
“对。”江砚把那页纸按平,语气比灯火还冷,“所以它才难抓。你看它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留有解释。偏移是按窗口发生的,拟合是按模型算的,修补是按归档走的。最后形变长出来了,所有人还会觉得这是系统自发的。”
门外又有脚步声停住,这一次不是急报,而是规整、克制、几乎没有重量的停步。随后,首衡的传令符落到案前,符尾带着一缕极淡的银灰,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送来,途中几乎没有颤。
传令只有一句。
“问名名单已下发,相关席位不得回避。”
江砚看了一眼名单,目光在最上方停住。
主执印旁边,赫然列着两个被单独拎出的责任位,一个是机要监的回路校正位,一个是外事接口的对照留痕位。再往下,是三个被循环调用过的低阶调度名册。名单干净,干净得像早就预备好了这一天。
“他们想让我们先把名字框死。”沈绫低声道。
“不是想。”江砚道,“是已经开始了。只要名字落定,后面形变怎么来的,就能顺着名册往下栽。栽给执行层,栽给调度层,最后栽成一场‘疏忽’。”
他将名单放回匣中,指尖在匣沿轻轻一扣。
“可既然要问名,就不能只问被动的名。”
沈绫抬眼:“你要问谁?”
江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远处的边界刻码台正沉在一层淡灰里,像一块没被完全擦亮的镜。那镜面之下,正有看不见的东西沿着既有纹路缓慢爬行,像墨,像潮,像某种习惯了藏在合规表皮下的手。
“问喂它的人。”他说。
话音落下,案上那份比对单忽然被风掀起了一角。纸角翻动时,第三页边缘那道墨痕竟像活了一下,细细地往外漫出半寸,极轻,极慢,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绫眼神一凛,立刻抬手压住。
可那一瞬间,江砚已经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泛染。
那是形变在试图借一个回看的动作,完成第二次落点。
“别动纸。”江砚声音很低。
沈绫动作顿住,指尖压在纸面上不再用力。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案上的墨痕没有继续扩散,却也没有退回去,只是稳稳停在那半寸边界上,像一条被谁提起头来的线,正等着下一次开口。
江砚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白毫笔。他没有蘸墨,只蘸了清水,在空白处轻轻点下一笔。水痕落下的瞬间,原本停滞的墨迹竟像被惊醒一般,朝着那一点微湿边沿缓缓收拢,像终于找到了能压住自己的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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