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去了西湖边,也许去了钱塘江畔,也许只是去了城外的某片野地。那片野地里长满了荒草,雨打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雨中,把那一卷《断肠集》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灵隐寺遇见的老僧,想起曾布临别时那沉默的一瞥,想起郑文鼾声如雷的新婚之夜,想起魏明那句“一般清瘦似君心”……所有的往事像雨一样落下来,把她淋得透湿。
她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这一夜,它终于痛快了一次。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钱塘江边捡到一柄油纸伞,伞下压着一卷诗稿,首页写着三个字:《断肠集》。
诗稿被江水浸湿了大半,墨迹晕开,字迹模糊,可有些句子还是能辨认出来的。比如这一首: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愿教青帝常为主”——她至死都在祈求春天的主神,不要让风雨摧残花朵。可她自己这朵花,已经被风雨摧残了一生。
尾声
朱淑真死后,她的父母悲痛欲绝。
朱母哭得几乎昏厥,一边哭一边说:“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朱父沉默不语,坐在书房里,对着李白的画像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时,朱父做了一个决定:将朱淑真留下的所有诗稿全部焚毁。
“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对哭泣的妻子说,“她这一生的苦,都是从这些诗词里来的。烧了,一了百了,让她清清静静地走。”
他抱着那卷《断肠集》走到院中,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些渐渐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的诗稿。
可他不知道的是,朱淑真生前曾把部分诗词抄录了几份,分别送给过几位闺中密友。其中一份落到了南宋一个叫魏仲恭的文人手里。魏仲恭读了这些诗词,大为感动,四处搜罗,最终辑录成《断肠集》二卷,共收诗三百余首、词十余阕,流传至今。
他在序言中写道:
“比往武林,见旅舍中有人书一绝于壁者,读之凄婉,询之,乃朱淑真诗也。后得所谓《断肠集》者,反复玩味,其词婉,其意悲,真能道人心中事者。然以文采风流之女,而困于俗子之手,卒以不得志而没,岂不悲哉?”
是的,岂不悲哉。
可她又是不幸中的万幸。多少像她一样的女子,才华被埋没,一生被辜负,死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而朱淑真至少还有一卷《断肠集》,至少还有后人读到她的诗时,会为她流一滴泪。
七百多年后,清代女诗人吴藻在读了《断肠集》后,写了一首《金缕曲》: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失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看到伤心翻失笑”——读到最伤心处,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笑?是悲悯,是释然,还是同病相怜?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朱淑真活着的时候,没有等来她想要的那场雨。那场痛痛快快、利利索索、把所有委屈都浇透的雨。
她等来的,永远是一场又一场的烟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落在她的诗里,落在她的词里,落在一个又一个江南女子的命里。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一章完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