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写的诗第一个拿给他看。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读书和写作上,花在与抗清志士的秘密联络上。
她开始暗中资助抗清活动。
顺治四年(1647年),黄毓祺在舟山起兵抗清,钱谦益曾为他的起义书写过檄文。事情败露后,钱谦益被逮捕,押往南京审讯。柳如是拖着病体,一路跟随,四处奔走,为他求情。最终,钱谦益被释放,但从此被严密监视,再也不能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有人问柳如是:“他曾经背叛过大明,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柳如是说:“他是我的丈夫。”
四个字,简单,却沉甸甸的。她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在心里筑起一道墙。可当他有难的时候,她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这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复杂的东西——是责任,是承诺,是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沉淀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钱谦益被释放后,身体每况愈下。他老了,真的老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绛云楼上,望着窗外的虞山发呆。柳如是陪在他身边,给他读书,给他煎药,给他讲外面的事。他们不再争吵,不再争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像两个历经沧桑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康熙三年(1664年),钱谦益病逝,享年八十三岁。
临死前,他握着柳如是的手,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柳如是没有哭。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地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嫁给你。”
钱谦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走了。
他走了以后,柳如是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她恨的是那个“水太冷”的瞬间,恨的是他的懦弱,恨的是他对理想的背叛。可她不恨他这个人。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六、桃花得气
钱谦益死后,柳如是独自面对他的家人。
钱家的族人早就觊觎钱谦益的财产,如今他死了,他们便趁机发难,要霸占绛云楼和所有的藏书。柳如是据理力争,可一个孤身女子,如何斗得过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他们逼她交出房契,逼她搬出绛云楼,逼她承认自己没有继承权。柳如是不肯。她说:“这是我和他一起住过的地方,谁也不能夺走。”
可他们不听。他们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挡不住。
康熙三年(1664年)六月二十八日,柳如是独自走上绛云楼的顶层。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虞山,望着山下的尚湖,望着这片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常熟,第一次见到钱谦益。那时候她年轻,他老了,可他们在一起,像烟和霞,缥缈却又彼此相依。
她想起“水太冷”的那一天。如果她当时跳进了秦淮河,就不会有后来这二十多年的日子了。可她没跳,她活着,活过了这些年的悲欢离合,活过了国破家亡,活过了丈夫的背叛与回归,活过了他的死。
现在,轮到她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最后写的一首诗:
“桃花得气美人中,吹落春风万点红。
回首可怜歌舞地,玉箫声断月明中。”
“桃花得气美人中”——这是她三十年前写的诗句,如今又写了一遍。那时候,她是写爱情的;现在,她是写自己的。她这辈子,像一株桃花,开在乱世的风雨里,开得艳丽,开得决绝。可桃花终究是要落的,落在春风里,落在雨水中,落在大地上,化为泥土。
她把诗稿放在窗台上,然后纵身一跃。
那一天,常熟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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