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看到疏香阁的窗子里透出灯光,听到里面传来琴声。那琴声悠扬婉转,像《梅花三弄》,又像《平沙落雁》。人们趴在窗户上看,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人,没有灯,只有那株腊梅,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也有人说,在她死后的第七天夜里,她的父亲叶绍袁梦见她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疏香阁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对着他笑。他问她:“琼章,你在天上过得好吗?”她点点头,说:“好。这里没有病,没有痛,没有离别。爹爹不要挂念。”然后她就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叶绍袁从梦中醒来,泪流满面。他知道,女儿真的走了,去了一个没有病痛、没有离别的地方。他应该为她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的父亲。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不悲伤。
清代文学家张潮在《虞初新志》中收录了叶小鸾的故事,并评论道:
“叶小鸾,明季才女也。年十六,未嫁而卒。其诗词清丽婉转,有林下风。其死也,人皆惜之。然以余观之,天之生小鸾,非欲其久居人间也,特欲以一缕幽香,留于后世耳。小鸾之诗,即小鸾之魂也。魂在,则小鸾在。虽死何憾?”
“小鸾之诗,即小鸾之魂也。魂在,则小鸾在。虽死何憾?”——小鸾的诗,就是小鸾的魂。魂在,小鸾就在。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
张潮说得对。小鸾的诗在,小鸾就在。八百年后,我们读她的诗,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的才情,感受到她的灵气。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九、疏香阁的腊梅
很多年后,有人在吴江叶家埭找到了一座破败的老宅。
宅子已经荒废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只有那间小楼还在,虽然破旧,可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小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疏香阁。”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阁前有一株腊梅,老干虬枝,盘根错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每到冬天,梅花开放,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四溢,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株腊梅,是叶小鸾亲手种的。
她种下它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每天给它浇水,给它施肥,给它修剪枝叶。她对它说话,给它读诗,弹琴给它听。她把它当成朋友,一个不会说话、可什么都能听懂的朋友。
她死后,腊梅每年都开花。开得比别处的腊梅都早,谢得比别处的腊梅都晚。它的花特别香,香得像少女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久久不散。
有人说,那是叶小鸾的魂,附在了腊梅上。每年冬天,她都要回来看看,看看疏香阁,看看她的家,看看那些她爱过的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叶小鸾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出嫁的那一天,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疏香阁的屋顶上,落在腊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腊梅,在最寒冷的冬天开放,在最寂静的夜里吐香。她开得不张扬,不热烈,只是幽幽地、淡淡地,把一缕清香送到人间。那缕香,飘了三百年,还在飘。
她在《返生香》中写过这样一句:
“从今若许闲乘月,半夜骑鲸海上回。”
她骑着鲸鱼,从海上回来了。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在每一个有梅花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回来了,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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