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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三十章 松筠阁:李佩金与秋雁词
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纫兰,你又瘦了”。

    她的词里,常常出现“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跟着他,从常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各地。她在那些陌生的城市里,写那些熟悉的字。

    她在《凤凰台上忆吹箫·忆别》中写道:

    “残灯风灭,病榻尘昏,凄凉况味。旧日题红,尚余半幅罗绮。想天涯、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梦回心碎。”

    “残灯风灭”——残灯被风吹灭了。“病榻尘昏”——病榻上落满了灰尘,昏暗一片。“凄凉况味”——凄凉的况味。“旧日题红”——旧日题红的那半幅罗绮。“尚余半幅罗绮”——还剩下半幅。“想天涯、几回惆怅”——她想着天涯的他,几回惆怅。“奈客里、频添憔悴”——无奈客居他乡,频频添了憔悴。“最难禁、夜深孤枕”——最难忍受的是夜深人静时的孤枕。“梦回心碎”——梦醒了,心碎了。

    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何若遗在京城的官舍里,她一个人,在常州的旧宅里,守着那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她想他,想到心碎。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他是官,她是妻。妻要守在家里,等夫回来。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他的信,等来了他的诗,等来了他在词稿空白处批的那几个字——“纫兰,你又瘦了”。

    她没有瘦,她只是瘦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想他。想一个人,是会瘦的。瘦到骨头都凸出来了,瘦到衣服都撑不起来了,瘦到镜子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有母亲的责任。

    她生了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洗澡,给孩子讲故事。她给孩子讲的故事,不是童话,是词。她把自己写的词,念给孩子听。孩子听不懂,可她还是要念。她怕孩子将来忘了她,忘了她是一个会写词的人。她把那些词刻在孩子心里,等孩子长大了,读到那些词,就会想起她。

    她在《金缕曲·将之京师,留别闺中诸友》中写道:

    “最是难消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十载天涯同作客,几度河桥送客。剩今日、翻成主客。把袂语低还欲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君记取,旧颜色。”

    这首写的是离别。她要从常州去北京,和闺中的朋友们告别。“最是难消别”——最难消受的是离别。“又匆匆、征车待发,酒阑人寂”——又匆匆忙忙的,马车等着出发,酒喝完了,人也静了。“十载天涯同作客”——十年了,她和他都在天涯做客人。“几度河桥送客”——几次在河桥上送客人。“剩今日、翻成主客”——只剩下今天,她反而成了主人。“把袂语低还欲问”——她拉着朋友的袖子,低声想问。“恐重逢、不是从前客”——她怕再见面时,已经不是从前的客人了。“君记取,旧颜色”——你要记住,我旧时的颜色。

    “君记取,旧颜色”——这句是她最怕说出口的。她怕自己老了,朋友们认不出她;怕自己变了,变得不是从前的那个人;怕自己死了,朋友们再也见不到她。她要朋友们记住她旧时的颜色,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证明——她曾经活过,曾经年轻过,曾经在那座松筠阁里,写过那些让人心疼的词。

    她在北京住过。何若遗在内阁做中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北京城里的官舍。

    北京不是常州。北京的雨是硬的,打在瓦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砸门。她不喜欢北京的雨,太急了,太猛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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