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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汪玉轸与宜秋诗钞
境遇相似,都是贫寒中的才女,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蛾子。她们互相通信,互相唱和,互相寄诗,互相在对方的诗里寻找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暖意。

    金逸比她小几岁,却先她而去。

    金逸死的那年,汪玉轸还在吴江的破屋里,做着针线活。她听到消息,手中的针“啪”地掉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她顾不得擦,就那么流着泪,写了一副挽联。那副挽联,是中国女诗人史上最动人心魄的挽联:

    “入梦想从君,鹤背恐嫌凡骨重;遗真添画我,飞仙可要侍儿扶。”

    “入梦想从君”——她在梦里也想追随金逸。“鹤背恐嫌凡骨重”——可她怕自己凡骨太重,仙鹤背不动。“遗真添画我”——她在金逸的遗像上,添画上自己的模样。“飞仙可要侍儿扶”——金逸已经成了瑶池的飞仙,可她还需要侍儿扶持吗?

    这副挽联写得诡异,写得决绝,写得让人后背发凉。她把自己也画进了金逸的遗像里,不是比喻,是真的想跟金逸一起去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金逸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陪。她怕金逸在那边也孤独,也冷,也在灯下写到天亮。

    金逸活着的时候,曾经写过一首《题汪宜秋内史诗稿》,其中有一句:

    “一卷新诗手自裁,吟成字字是珠胎。怜渠费尽平生力,只为心头血换来。”

    “怜渠费尽平生力”——她怜惜汪玉轸费尽了平生之力。“只为心头血换来”——那些诗,不是墨水写的,是心头血写的。金逸懂她。金逸是唯一懂她的人。金逸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她在金逸的遗像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做针线。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她的孩子需要她,就像金逸曾经需要她一样。

    八、宜秋小院

    汪玉轸的晚年,是在宜秋小院度过的。

    宜秋小院,是她在吴江的最后一处住所。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缩在巷子的最深处,墙角长满了青苔,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几块,下雨天要拿盆接水。可她给这小院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宜秋小院”。她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冷的,和她的人一样冷;秋天是干净的,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秋天是瘦的,和她的人一样瘦。

    她在宜秋小院里,住了很多年。每天清晨起来,做针线,缝补衣裳,换几个铜板。然后做饭,喂孩子,哄孩子睡觉。然后坐在窗前,点起那盏灯,写诗。她写了一辈子,写了厚厚的一叠。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刊刻,要流传,要名扬天下。她只是写,写给自己看,写给金逸看,写给袁枚看,写给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样挣扎的、不知道名字的人看。

    她写过一首《春夜》,被收录在《随园女弟子诗选》中:

    “坐愁换过烛三条,才向妆台卸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明朝记得是花朝。”

    “坐愁换过烛三条”——她一个人坐在灯前,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才向妆台卸翠翘”——她终于起身,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只恐眠迟难早起”——她只担心睡得太迟,明天早上起不来。“明朝记得是花朝”——明天记得是花朝节,要早起,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

    这是她晚年少有的、带着一丝温暖的诗。不是因为她不苦了,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苦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她要用那一点点的暖,让自己撑过又一个冬天,撑过又一个春天,撑过又一个花朝节。

    可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的肺病越来越重,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紫了,咳到血都出来了。她的眼睛也花了,看不清针眼,做不了针线了。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有的嫁了人,有的出去谋生了。她一个人,住在那间宜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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