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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四十四章 楚畹遗香:季兰韵与楚畹阁集
的字,案头摆着赵孟頫的笔洗,墙上还挂着一幅仇英的山水。季兰韵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房,像是走进了一座宝库。她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眼睛里全是光。屈颂满站在门口,看着她笑。他说:“喜欢吗?以后都是你的。”

    那些年,她写过很多诗。写给屈颂满的诗,写给远方的朋友的诗,写给自己的诗。她的诗里有“尚湖千顷,镜奁光、荡得吟情如许”的辽阔,有“别有古梅花世界,一笑春无寻处”的空灵,有“鹭老吹凉,鱼眠选梦,一叶飘然去”的闲适。那几年,她是常熟城里最让人羡慕的女人——有才,有貌,有情投意合的丈夫,有安闲富足的日子。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以为那场雨会一直下下去,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她没有等到白头。

    屈颂满病了。他生在一个诗书传家的望族,本该长命百岁,可他的身体,从娶她的那天起,就没有好过。他瘦,瘦得像一根竹子,风一吹就弯,可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他常常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咳到脸都红了,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咳到肺都要咳出来了。季兰韵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屈颂满的病,不是药能治的。他的病,在心里。他太用功了,读书读到深夜,画画画到天明,刻印刻到手肿,写诗写到灯灭。他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熬干了。

    道光二年(1822年),屈颂满病逝。

    那一年,季兰韵二十四岁。

    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诗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走了。

    她在《辛卯正月初七日,先夫子四十生辰》里写——

    “悲君今年尚强仕,弃妾已将廿载矣。纵使泉台鉴妾心,妾心终恨不同死。”

    “弃妾已将廿载矣”——他抛下她,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她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屈颂满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春秋。二十年的日日夜夜,她的心从来没有一天不疼。那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不是不想死,是不敢死。她还有孩子,还有屈家的香火,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诗。

    “纵使泉台鉴妾心”——纵使黄泉之下你能看见我的心,你也只会知道,我恨自己没跟你一起去死。“妾心终恨不同死”——这是她一生中最绝望的一句。比所有的诗都绝望。那些“秋雨敲窗”“残灯将灭”的句子,至少还有雨听,还有灯看,还有风来安慰。这句没有。这句是咬着牙写的,是嚼碎了舌头写的,是把心掏出来摔在地上写的。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安慰。只有她一个人,在灯下,在雨里,在那些永远不会结束的夜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想跟他一起去死。可她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守了二十四年的寡。

    她把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一个人拉扯大。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在《立孤难》里写——

    “立孤难,死节易,古人之言妾常记。慷慨捐躯一日情,从容尽义终身事。死节易立孤难,孤儿成立妾志完。”

    “死节易立孤难”——死节容易,一死了之,一了百了。立孤难,要把一个孩子养大,要供他读书,要看着他成家立业,要替屈家把香火传下去。那比死难一万倍。死是一瞬间的事,立孤是一辈子的事。

    “慷慨捐躯一日情”——慷慨地去死,那是一日的情操。“从容尽义终身事”——从容地尽到妻子的责任,那是一辈子的事。她选择了难的,不是因为她高尚,是因为她没有选择。她是屈家的媳妇,是屈颂满的妻子,是屈颂满孩子的母亲。她不能死。她死了,屈家就断了,屈颂满的魂就没人祭了,那些诗就没人读了。她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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