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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四十六章 碧梧栖老:孙云凤与玉箫楼
通过那些字句,连在了一起。她们的愁,也是连在一起的。玉阶,银屏,疏树,小楼,灯,叶,风,月,清影——每一个意象都是冷的,可两个人一起冷,就不那么冷了。

    “深夜莫凭栏,月高清影寒”——这是她写的,还是姐姐写的?分不清了。她们的人生,早就分不清了。她们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谁也离不开谁。

    可后来,妹妹也走了。孙云鹤死在嘉庆年间,比姐姐早。史料上没有记载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可她死的时候,孙云凤还在。她哭妹妹,哭得像小时候妹妹出嫁一样。她在《哭妹》中写道——

    “忆昔同吟小阁中,花前月下几春风。而今人去楼空在,惟有梅花伴老侬。”

    “忆昔同吟小阁中”——她记得从前和妹妹一起在碧梧轩里吟诗。“花前月下几春风”——花前月下,过了几度春风。“而今人去楼空在”——现在人走了,楼还在。“惟有梅花伴老侬”——只有梅花,陪着老去的她。

    她写的是妹妹,也是她自己。妹妹走了,她一个人,活在那座空荡荡的碧梧轩里,活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风里。她还有梅花,梅花不会走,梅花每年都开。可她老了,开不动了,写不动了,活不动了。

    她是袁枚的女弟子。袁枚说她“诗既佳,书法亦秀媚”。她的书法灵动清雅,她的诗清丽绵邈,她的词寄意杳微,含情幽渺。郭频迦评她的《湘筠馆词》——“寄意杳微,含情幽渺,置之花间集中,当在飞卿、延已之间。”

    《花间集》是晚唐五代词人的总集,温飞卿是温庭筠,冯延已是南唐词人。郭频迦说她的词,放在《花间集》里,可以和温庭筠、冯延巳比肩。这是对一个女词人最高的评价。

    可她不稀罕。她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在乎的,只有妹妹,只有诗,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写道:“孙云凤诗既佳,书法亦秀媚。其《湘筠馆词》,清丽绵邈,如秋月扬明,春山含翠。读之令人不忍释手。”

    “清丽绵邈”——这四个字,是她一生的写照。她的词,是清的,不是浊的;是丽的,不是俗的;是绵的,不是硬的;是邈的,不是近的。她的词,像她的心,清得透亮,丽得不俗,绵得不断,邈得无边。

    可那无边无际的清丽绵邈,是她用一辈子的眼泪泡出来的。她不说,可她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雨里,写在碧梧轩的窗棂上,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

    嘉庆十九年(1814年),孙云凤在仁和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她死的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那天的雨,下得很轻,很柔,像一层薄纱,罩住了西湖,罩住了碧梧轩,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她的妹妹孙云鹤,已经先她而去了;她的妹妹们,一个个嫁了人,散了,走了。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住了几十年的碧梧轩里,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妹妹,只有那卷《湘筠馆词》。

    她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是她的孩子,她唯一的、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她的孩子。

    她闭上了眼睛。灯灭了。那盏她点了五十多年的灯,灭了。

    可她留下的那些词,没有灭。那首《浪淘沙》,还在;那首《满江红》,还在;那首《清平乐》,还在;那首《菩萨蛮》,还在。它们像一盏一盏的灯,在时间的暗夜里亮着,照亮了后来的路,照亮了后来的人。

    她在《湘筠馆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往事如烟吹不散,此身似叶飘难息。”

    她的往事,吹不散;她的身体,飘难息。可她的词,吹得散吗?散不了。她的词,比她的人重,比她的命长,比这场下了千年的江南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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