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烟雨带到了常熟,把南湖的荷花种在了草堂的窗前。她每天给荷花浇水,每天对着荷花说话。她把荷花当成了南湖的替身,把草堂当成了南湖的旧隐。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那些荷花会一直开着,那些词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孙某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孙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孙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孙某说:“你的词,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孙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她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四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孙家的媳妇,是孙某的妻子,是孙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孙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孙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醉墨词》中写道:“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诗筒,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残灯忽明忽暗。“孤衾冷落”——孤衾冷落。“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旧日诗筒”——旧日的诗筒。“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她写的不是虚构,是真实。孙某死了,诗筒还在,笔砚还在,可那些东西,不再是诗,不再是笔,不再是砚,是离愁。她拿起笔,就想起他;她放下笔,就忘不掉他。她不知道该拿起来,还是该放下。拿起来,疼;放下,更疼。
她把自己关在南湖草堂里,不出门,不见客,不梳妆。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抄写丈夫的诗句,一遍一遍地读,读到泪流满面,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字都花了。她把孙某的诗稿编成《孙子遗稿》,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南湖草堂上,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醉墨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词,被收录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记载在《全清词》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醉墨词》中写过这样一句:“弟也工词,姊也工词,一样愁滋味。”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她的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弟弟的,是丈夫的,是沈家的,是孙家的,是南湖的,是烟雨的,是那场下了几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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