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江面上,几十艘这样的驳船编成一支庞大的船队,顺流而下,直扑长江中游的经济中心——武汉。
武汉,这座曾经的九省通衢,如今正处于日军与汪伪政权的控制之下。
在这里,正在上演着一场基于纸币滥发而导致的通货膨胀灾难。
为了掠夺沦陷区的物资以支撑太平洋上的南进战略,日本军部和汪伪政府的中央储备银行印钞机日夜不停地运转。没有黄金背书,没有等价的物资储备,这种纯粹依靠暴力机器强制发行的纸币,其购买力在市场上呈现出自由落体式的下跌。
通货膨胀的本质,是货币发行量超过了实体经济中商品流通的实际需求。当货币的符号价值远远脱离了其所代表的物理能量时,货币信用便会彻底崩溃。
在武汉的街头,这种崩溃具象化为一种荒诞的市井日常。
汉口沿江大道的商业区。
早上八点,几名在码头扛包的苦力结伴走向一家米店。他们手里攥着刚刚发下来的工钱——厚厚的一沓面额为一百元的中储券新钞。这些钞票的油墨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老板,买十斤糙米。”苦力将钞票拍在米店的木制柜台上。
米店老板看了一眼那一沓钞票,摇了摇头。
“今天的米价,一百元中储券只能买两斤糙米。而且,下午还要涨。”
苦力们愣住了。昨天这个数字还能买五斤。
“你们这钞票,到了晚上连擦屁股都嫌硬。大家现在只认现大洋,或者以物易物。有钞票赶紧花出去,拿在手里就是废纸。”米店老板一边用带有黄铜法码的杆秤称米,一边冷冷地解释。
这是一种被称为“货币流通速度陷阱”的经济现象。当人们预期货币将迅速贬值时,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纸币换成实物,从而导致货币在市场上的流通速度指数级加快,进一步推高物价,形成恶性循环。
整个武汉的商业逻辑陷入了瘫痪。工厂无法核算成本,因为早晨买入原料的价格和晚上卖出成品的价格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纸面差价,但这种差价在扣除贬值因素后,往往是实质性的亏损。
就在这座城市在金融泥潭中挣扎时。
七月二十日,大西北的运输船队抵达了汉口码头。
没有火炮的掩护,只有几艘悬挂着西北通运公司旗帜的钢质驳船缓缓靠泊。
消息如同电流一般迅速传遍了汉口的商界。
在汉口最大的布匹批发市场。
西北通运公司租下了一整栋三层楼的临街仓库,作为大西北工业品的直销集散中心。
仓库的大门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商品散发着工业化大生产特有的气味:棉布的浆洗味、煤油的挥发味、新农具防锈油的金属味。
汉口几家大型绸缎庄和百货行的老板,带着伙计和几大箱子的中储券、法币,蜂拥而至。
“西北的细棉布,怎么批?”一家老字号布庄的掌柜挤到柜台前,大声问道。
西北通运的业务代表是一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他拿出一本印制精美的价目表,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上等细棉布,每匹批发价,三个西北元。或者三块现大洋。”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价格,不到武汉本地纱厂出厂成本的一半。即使加上从汉中运到武汉的运费,大西北的工业品在价格上依然对本地市场构成了降维打击。
“我全要了!这是一百万中储券!”另一个商行老板急红了眼,指挥伙计将几个装满伪币的麻袋抬上柜台。
业务代表看都没有看那些麻袋一眼,他摇了摇头,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块醒目的木牌。
木牌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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