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看我,”贝尔塔说,“是想看看伊洛娜说的‘快要死的人’长什么样?”
“不是。我是来……”
“来什么?”
莱奥想了想。“来听您说话。”
“听我说话?”贝尔塔笑了,“我有什么好听的?一个快死的老女人。”
“您不是老女人。您是贝尔塔·冯·苏特纳,《新自由报》的主编,维也纳唯一敢雇佣女记者的女人。”
贝尔塔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看,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看。
“你读过我的报纸?”
“没有。但伊洛娜读过。她说的。”
“她说什么?”
“她说您是一个‘不会妥协的人’。”
贝尔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看向伊洛娜。“你这么说我?”
“我说的是实话。”伊洛娜说。
“实话不一定好听。”
“但有用。”
贝尔塔又笑了。这次笑声长一些,像一阵轻微的风。
“莱奥,”她说,“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不说谎。”
“那你说,我会死吗?”
莱奥看着她,没有犹豫。“会。每个人都会。”
伊洛娜倒吸了一口气。贝尔塔却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比医生诚实。医生跟我说‘你会好起来的’,我知道是谎话。你说‘会死’,我知道是真话。真话比谎话好听。”
“为什么?”
“因为真话不用猜。”
莱奥点了点头。
贝尔塔伸出手,他握住了。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莱奥,”她说,“帮我照顾伊洛娜。”
“她不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但有人照顾,总比没人好。”
莱奥看了伊洛娜一眼。伊洛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我会的。”莱奥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伊洛娜和莱奥走在雪地里,谁也没有说话。街道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马车从身边驶过,溅起一片脏水。莱奥拉着伊洛娜躲开,自己的裤腿却湿了。
“你的裤子。”伊洛娜说。
“没事。会干。”
他们走到一家小餐馆门口,伊洛娜停下来。“我饿了。”
“我也饿了。”
他们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餐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的是维也纳的旧景。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奥地利女人,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说话带着乡下口音。
“吃什么?”她问。
“两碗牛肉汤,两份面包。”伊洛娜说。
“不要别的?”
“不要。”
老板走了。伊洛娜看着莱奥,沉默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要来?”她问。
“我说过,你需要我,我就来。”
“我没说需要你。”
“你不用说。”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纹。“莱奥,我母亲死了,贝尔塔也要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你不用撑。”
“那怎么办?”
“撑着。我陪你。”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你哭过吗?”她问。
“哭过。我父亲死的时候。”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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