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下面的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
“好看。”她说。
“比土豆田好看?”
“不一样。土豆田是绿的。海是蓝的。绿的好,蓝的也好。”
保罗笑了。“对。绿的好,蓝的也好。”
安娜在炮台住了下来。她不喝咖啡,喝茶。保罗每天给她泡茶,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坐在那里,看着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安娜姑姑,您不无聊吗?”保罗问她。
“不无聊。看海不无聊。海每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色。今天蓝,明天灰,后天绿。浪也不一样。今天大,明天小,后天没有。云也不一样。今天白,明天黑,后天红。”
保罗看着她,笑了。“您跟雅各布一样。”
“哪里一样?”
“会看。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安娜笑了。“对。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六月,保罗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维也纳寄来的,很重,里面有几十本书。书的封面印着“伊洛娜·拉科齐著”。他拆开一本,翻了几页。扉页上写着:“献给保罗。你飞过海,飞过山,飞过大洋。你飞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你回来了。因为你记得,有人在等你。”
他把那本书放在咖啡桌上,放在雅各布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他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雅各布的位置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的书出了。全集。好几十本。您看看。您不认字,但伊洛娜写的好看不认字也能看懂。”
他对着空气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陪了我一辈子。从八岁到四十九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从飞过海到飞环球。你老了,我也老了。但你还能飞,我也还能飞。”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他转身走出机库,走到山坡上。四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施密特的。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伊洛娜的墓碑上。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施密特叔叔,”他说,“你们在一起了。我还在。但我也会来的。快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快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海风,”他说,“你吹了多少年了?几千年?几万年?你吹过希腊人,吹过罗马人,吹过威尼斯人,吹过奥地利人,吹过意大利人。现在你在吹我。我死了,你还在吹。吹后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回咖啡馆。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海。
“安娜姑姑,天黑了,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看月亮。”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好看。”安娜说。
“好看。”
保罗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海。月亮在天上,海在地上,他在中间。
“安娜姑姑,”他说,“您说,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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