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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无星无月,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掠过青阳县城鳞次栉比的屋瓦,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呜咽。这样的天气,正是“月黑风高”。梧桐巷甲三号,西厢房内,灯火已熄,只有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郑氏躺在床边临时铺设的地铺上,身上盖着厚被,却毫无睡意,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望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林墨也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经熟睡。但郑氏知道,他没有。
自三日前,孙有福和王守业那边陆续将关于白云观后山更详细的情报送来后,林墨便开始了最后的准备。一份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绘有白云观及后山大致地形、路径的陈旧舆图(据说是从一位已故老猎户后人手中购得),被他反复查看,几乎烙印在脑海中。观中道士的作息、巡逻规律(尤其后山偏僻处),也被孙有福通过“热心香客”与火工道人闲谈的方式,套出了个大概——白日里,后山除洒扫和少量值勤道人,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几乎无人靠近,只在几处要道口,有固定岗哨,但值守道士也多惫懒,尤其在这寒冷冬夜。
林墨的身体,距离完全康复还差得远。左肩伤口虽愈合,但内里经脉的损伤、以及那场解咒对身体的透支,远非旬月之功可以弥补。他依旧清瘦,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但他那双眼睛,在决定“夜探”之后,便如同出鞘的利刃,再无半分虚弱之态,只有冰冷的专注与近乎漠然的决绝。
郑氏劝过,用最委婉的方式。但林墨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清楚——此事必须做,且只能由他去做。她不再多言,只是将担忧压在心底,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默默为他准备夜行的衣物(一身没有任何特征、便于活动的深灰色紧身衣裤,是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旧布,连夜赶制的),以及一些她认为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火折子、一小包盐、几根坚韧的丝线、甚至还有一小瓶“白玉生肌散”。
此刻,夜已深沉。估摸着时辰已近子时。床上的林墨,终于有了动作。
他无声无息地坐起身,掀开被子,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受伤。他先是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似在调匀呼吸,感应着什么。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就着炭盆极其微弱的光,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更换衣物。
深灰色的衣裤将他高大却清瘦的身形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将那本《七煞玄阴录》贴身藏好,又将几样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放入怀中。他没有携带武器,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根约两尺长、拇指粗细、通体黝黑、看似平平无奇的木棍——那是之前剩余的雷击桃木心,被他简单削制而成,握在手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内敛的纯阳破邪之气。
最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向地铺上的郑氏。郑氏也正看着他,在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无声交汇。
“小心。”郑氏用唇语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墨点了点头,同样无声。他伸手,轻轻拂过她枕边——那里,放着她为他准备的那些小物件。他没有全拿,只取走了火折子和那几根丝线,又将那小瓶“白玉生肌散”推回她手边。
然后,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西厢房的窗户早已被他暗中处理过,推开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回头,最后看了郑氏一眼(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便纵身一跃,融入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有冰冷的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郑氏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呼啸。她关上窗户,闩好,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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