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低声道:“王博士……为何要对下官说这些?”
“为何?”王博士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在你这后生身上,看到了几分当年吴监副的影子。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识时务。也或许,是觉得你尚有几分真才实学,不该早早折在这泥潭里。”
他给自己和林墨又倒上酒,声音压得更低:“林司历,我今日邀你前来,并非要审问你,也非受谁指使。只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听与不听,在你。”
“王博士请讲,下官洗耳恭听。”林墨正色道。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第一,承光九年、十年的事,是禁忌。十年前未能掀开,十年后,更不可能。涉及的人,地位太高,牵扯的干系,太大。吴监副碰了,所以‘病’了。工部王郎中碰了,所以‘急症’了。你一个毫无根基的从九品司历,碰了,会如何?”王博士盯着林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内官监的张永张公公,如今虽不似当年那般权倾一时,但在宫里,依旧深得太后信重,掌管着内官监一应采办、营造事宜。他要按死你,比按死一只蚂蚁还容易。高公公、崔公公为何而来?你真以为只是‘随口问问’?”
林墨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下官……并未……”
“你并未主动去查,只是‘无意’中看到些东西,对不对?”王博士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有时候,‘无意’看到,便是祸端。刘老吏为何提醒你‘小心火烛’?你真以为那晚的走水是意外?那是警告,也是掩护。若那晚你真被当场拿住,后果如何,你想过吗?”
林墨默然。王博士连“小心火烛”都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那晚的火,难道真的不是意外?
“第二,”王博士继续道,“钦天监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李保章正也好,孙司历也罢,甚至更高层,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新来的,无依无靠,最好安分守己,莫要轻易站队,更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有时候,别人推给你的‘机会’,可能是陷阱;别人给你的‘帮助’,也可能是毒药。”
这话意有所指,既指向孙司历的排挤,也指向……他自己今日的邀约?
“第三,”王博士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真相未必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吴监副留下的东西,是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你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处理。”
林墨猛地抬头,看向王博士。他知道吴监副留下了东西!他甚至可能知道吴监副留下的东西在自己手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刘老吏?还是……
王博士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缓缓道:“不必惊讶。十年前,我也在钦天监,只是个不起眼的见习。有些事,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想忘也忘不掉。吴监副离监前,曾私下见过我一面,嘱托我一些回回历算上的疑问。那时我便看出,他心神不宁,似有隐忧。后来……他匆匆离京,不久便传来病逝的消息。再后来,关于他‘急症’的流言,关于他私下记录某些事情的传言,便在监中悄悄流传。只是无人敢深究罢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不知你从何处得到那些东西,也不想知道。但你要明白,拿着那些东西,如同怀揣火炭。内官监的人不会罢休,钦天监里,也未必没有盯着你的眼睛。今日我能帮你挡一次,未必能挡下一次。孙司历为何频频为难于你?仅仅是因为你抢了他的风头?未必。或许,是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一个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或是……借内官监的手,除掉一个不听话的人。”
林墨听得背脊发寒。王博士这番话,几乎将钦天监乃至整个事件背后的暗流汹涌,赤裸裸地摊在了他面前。他感到自己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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